5
我的灵魂从那具破败的躯壳里飘了出来。
没有了骨折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喉咙里堵着血块的窒息感,
更没有了血液流失的刺骨冰寒。
我飘在抢救室天花板下,低头打量着病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脸颊苍白如纸,嘴角鼻孔凝固着暗红血痂,右手臂的开水血泡已破裂渗出组织液,
脖颈绳勒痕迹深陷肉里,紫黑刺目。
左侧脸颊上顾父那记重击的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周围皮下组织充血肿胀,左耳溢满黑血。
真难看啊。
我在半空中悲观咂嘴,暗自盘算,
“死相这么惨,太平间化妆师得收最高档修复费。幸好存折里留了两万块,扣掉木棺火化费够付化妆费了。”
做鬼不用呼吸,不用交房租,更不用担心凝血障碍内出血。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投资。
抢救室内,医生护士默默摘下手套,向我的遗体三鞠躬。
张主任颤抖着扯过雪白被单,盖住我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冰冷的推车缓缓滑动,“吱呀”一声推开抢救室厚重的大门。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顾父、顾母、顾时予,以及靠在长椅上假装虚弱的顾雪薇,齐刷刷抬起头。
看到白布盖过头顶,顾时予冷嗤一声,双手插兜大步走过来,
“行了,戏演够了。顾初酒,你以为盖个白布就能把偷手镯、在乡下当情妇的事抹平吗?给我起来!”
他满脸不耐烦的伸手扯住白布边缘,作势就要往下拉!
“时予,别碰她,晦气!”顾母在后面尖声呵斥,眼神里却满是鄙夷,
“等她装不下去自己滚起来,我们立刻带她去公证处做亲子剥夺!”
“唰!”顾时予根本没听,用力一拽。
白布被猛地掀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是我那张彻底灰败、瞳孔涣散放大的脸。
没有呼吸起伏,胸口冰冷的像块冻肉。
顾时予的手指不偏不倚碰到了我的手腕。
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蹿上天灵盖,那是只有死人才有的绝对僵硬的温度。
顾时予瞳孔剧烈收缩,像触电一样弹开,惊恐的倒抽气,
“怎么......怎么这么冷!”
“冷?死人能不冷吗?”张主任双目通红,像被激怒的雄狮,
冲上前将厚重的病历本狠狠砸在顾时予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上。
“啪!”硬壳病历本甩在顾时予鼻梁上,砸出了血印。
“顾时予!顾海生!你们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张主任指着推车,浑身剧烈颤抖,咆哮声在走廊里回荡:
“病人颅骨内板骨折,硬膜下血肿超一百毫升。右臂深二度烫伤,表皮全部剥脱,
手背静脉被野蛮撕脱导致活动性大失血,还有脖子上的勒伤、戳进肺叶的断骨......”
“她有最严重的凝血障碍,你们哪怕给她一口喘息的机会,哪怕注射一支五百块的凝血酶,她都不至于二十分钟内因脑疝死亡!”
顾父如遭雷击,双腿一颤僵在原地,大脑空白。
“你......你说什么?脑疝......死亡?”
顾父死死盯着推车上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我就打了一巴掌......她是乡下长大的野种,命比杂草硬,怎么可能一巴掌就......”
“野种!”
张主任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染着鲜血的信纸,狠狠甩在顾父脸上!
“这是三年前她十八岁确诊绝症那天,一个人坐在乡下卫生院台阶上写的。”
“她求我保密,因为她说,如果被福利院和周围人知道她得了治不好的绝症,别人会觉得她是无底洞,会嫌她浪费粮食。”
“她天不亮翻垃圾桶捡塑料瓶,手被玻璃划得血流不止就用破布扎住,去小饭馆刷盘子到后半夜”
“她攒了两万块,每张零钱上都沾着血,怕自己哪天内出血死在路边发臭,早早就买好了西山公墓最便宜的角落。”
“你们管这叫拜金?管这叫争家产?你们这群畜生,配当她的父母和哥哥吗?”
纸页在惨白灯光下缓缓飘落。
顾母颤抖跪倒,捡起那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一行行工整却虚弱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装在最便宜的盒子里。我名下的两万零八十三块钱,足够支付火化和公墓十年的管理费。
顾家从未养育过我,我不恨他们,但也绝不花他们一分钱。
我所有的器官若尚有完好的,自愿全部无偿捐献。
若死在顾家,纯属自身宿疾发作,与顾家任何人无关。——顾初酒绝笔】
那一行行字像淬了剧毒的钢针,扎进顾母眼球。
“不......不是的......怎么会这样......”
顾母捧着遗书浑身抽搐,脑海中疯狂回闪过刚才的一幕幕。
她撕碎了顾初酒视若生命的公墓认购书,像垃圾一样扬在她脸上,
她扯掉维持生命的输液针管,说“顾家的药一滴都不配给你用”,
她看着鲜血从女儿手背狂喷,却挽着顾雪薇转身离去......
一股惊骇与绝望冲上心口,顾母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溅落在绝笔信上,将“顾初酒”三字染的模糊不清。
“初酒......初酒啊!!”顾母发出一声凄厉哀号,扑在推车边缘,
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我冰冷僵硬的手腕摇晃,
“妈妈错了......妈妈不知道你有病啊!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妈妈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把顾家所有的钱都给你买药!你起来啊!!”
我在天花板上冷眼看着这一幕,灵魂向后飘了飘。
“啧,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刚才拔我针管的时候手劲儿可比谁都大。现在叫我起来,我要是真诈尸坐起来,顾家又得花重金请道士来收我,那不是更浪费钱吗?”
顾时予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看着颤抖的双手,又看着遗体上那道刺目的绳印与满身血污。
那是他逼她签放弃财产协议后,她用腰带上吊的痕迹。
原来......她根本不是在以退为进。
她是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世界上多待了。
顾时予双膝一软跪倒在坚硬地砖上,陷入无边无际的荒谬与窒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