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嫡女,却因幼时被拐,长于乡野。归家后,爹嫌我粗鄙,娘怨我失仪,
兄长视我为污点。他们更偏爱那个取代了我十五年,温柔解意的养女。及笄宴上,养女落水,
兄长当众指我蛇蝎心肠。我反手捞出湿透的养女,甩了她一耳光:“教了你十五年,
还没学会凫水?”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父兄:“这侯府,乌烟瘴气,我不待了。”转身,
我掏出与镇北王的婚约信物:“王爷,赘婿,了解一下?”---腊月的风,
像是浸透了冰碴子的刀子,顺着马车帘子的缝隙钻进来,刮在人脸上,生疼。
沈青梧缩在车厢角落里,身上那件半旧的、灰扑扑的夹袄,还是养母临行前连夜改了又改,
塞足了陈年棉絮才勉强保暖的。可这京城的风,似乎比北地小山村里的还要冷上几分,
透着一股子钻心蚀骨的阴寒,轻易便穿透了粗布的防御,冻得她骨头缝都发僵。
马车走得并不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噜声。帘外是渐次亮起的灯火,
勾勒出高门大户飞檐斗拱的模糊轮廓,空气里有隐隐的梅香,
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冷又繁复的熏香气味。这是永安侯府,她血脉上的“家”。
半个月前,几个穿着体面、神色却带着倨傲的婆子,拿着据说是滴血验亲的铁证,
还有一枚她襁褓时就戴着的、刻着“沈”字的粗糙银锁,找到了北地那个偏僻的山村。
她们说,她是十五年前上元灯会时被拐子掳走的永安侯府嫡出大**。
养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对着那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全,只会拉着她的手抹眼泪。
她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微弱的期盼。
可这期盼,在她踏进侯府大门的第一步,就迅速冻结,碎裂,沉入那浸骨寒风中。
朱漆大门高得需仰断脖子,石狮子蹲踞两侧,目光森然。仆役丫鬟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视线或好奇或探究或轻蔑地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和沾着泥渍的鞋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用平板无波的调子,引着她穿过一道道门廊,绕过影壁,
走向灯火最盛的正堂。堂内暖意熏人,混合着更浓郁的檀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繁复吉祥纹样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正当中坐着两个人。男人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着靛青色的锦缎常服,
腰间悬着玉坠,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微抬,扫了她一眼。那目光,
不像看失而复得的女儿,倒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家厅堂的、不合时宜的物件,
带着疏离,挑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女人穿着绛紫色的对襟袄裙,
头上簪着点翠,容貌是好的,只是眉眼间笼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倦怠。
她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时,先是猛地一颤,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可随即,
那激动便被另一种更复杂的神色覆盖——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难堪,
一种面对“不堪”往事的逃避,最终,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说话。
沈青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比腊月的井水更深的寒潭里。“你就是……青梧?”男人,
她的生父,永安侯沈弘,终于开了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一路辛苦。既回来了,以往种种,
便都忘了吧。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从明日开始,自有嬷嬷教导你礼仪规矩,针黹女红,
琴棋书画也要慢慢捡起来。你……要好生学着,莫要丢了侯府的体面。”体面。
沈青梧咀嚼着这两个字。原来,她风尘仆仆、从北地赶回,见到的不是失女的悲恸与狂喜,
不是骨肉重逢的温情与抚慰,而是先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规矩”和“体面”。
她这十五年的颠沛流离,养父母粗糙却实在的疼爱,山村田野里摸爬滚打的岁月,
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需要被彻底抹去、生怕玷污了侯门清誉的“不堪”吧。“父亲,母亲。
”她依着进门时管家匆匆提点的称呼,福了福身。动作有些僵硬,
远不如旁边侍立的丫鬟标准。她能感觉到周遭那些低垂的眼皮下,掠过的讥诮。
沈弘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粗笨”更加不满,却也没再说什么,
只挥了挥手:“先去歇着吧。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缺什么,跟管事的说。
”她被引着,又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名倒是雅致,叫“疏桐院”,
只是位置冷清,院中果然有几株光秃秃的梧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屋里陈设简单,
一床一桌一柜,炭盆倒是烧着,只是那银丝炭没什么烟气,热度也温吞,
远不及山村土炕烧得热腾腾的柴火暖和。领路的婆子交代了几句,便退下了,
留下一个看着怯生生、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名叫春桃,说是派来服侍她的。这一夜,
沈青梧躺在冰冷的、带着淡淡霉味的锦被里,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未能入眠。
这里的一切,都精致,都规整,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
她像是一颗被硬生生摁进华美织锦里的砂砾,突兀,硌人,浑身不自在。接下来的日子,
如同沈弘所言,她被迅速地塞进了侯府“大**”该有的模子里。教导礼仪的孙嬷嬷,
面相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刮下一层皮来。从站姿、坐姿、行姿,到如何执筷,
如何饮茶,如何微笑,如何应答,事无巨细,严苛到近乎刁难。沈青梧在北地野惯了,
骨头硬,性子韧,学得磕磕绊绊。一个简单的屈膝礼,
孙嬷嬷能让她在青石板地上重复半个时辰,直到膝盖红肿,冷汗浸湿鬓角。“大**,
您得记着,您是侯府嫡女,不是乡野村姑!”孙嬷嬷的呵斥声,
常伴着戒尺敲在桌案上的脆响,“背挺直!肩放松!眼神要柔顺,
不要像个愣头青似的四处乱瞟!笑不露齿!行不动裙!”针线嬷嬷嫌她手指粗糙,
拿不稳绣花针,绣出来的鸳鸯像水鸭子。教习琴艺的女先生,听她拨了两下弦,
便蹙着眉掩住了耳朵,直言“煞音”。至于书画,她连笔都握不标准,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沈弘偶尔问起她的“学业”,听到嬷嬷们的回禀,脸色便愈发阴沉,看她的眼神,
也愈发像看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母亲柳氏,她的生母,倒是来看过她两次,
每次都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叹息:“我儿……受苦了。
可既回了家,总要……总要学着些,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为她好?沈青梧心里嗤笑。
他们只是需要一件符合“侯府嫡女”身份的摆设,至于这摆设里原本装着怎样的灵魂,
经历过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尽快把外面那层粗粝的壳子磨掉,
涂上他们认可的、光鲜的漆。而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时时刻刻,无处不在,
提醒着她的“不合时宜”。沈玉颜。那个在她被拐后,因柳氏思女成疾,
从旁支过继来养在膝下,顶替了她十五年“侯府千金”位置的养女。沈玉颜只比她小半岁,
却是典型的侯门闺秀模样。身段窈窕,肌肤白皙,柳叶眉,杏仁眼,
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行走袅袅婷婷,礼仪规矩无可挑剔,
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尤其一手刺绣,连宫里的嬷嬷都夸赞过。她是这侯府里真正的明珠,
是沈弘和柳氏的慰藉与骄傲,是兄长沈青柏疼爱呵护的妹妹。沈青梧第一次正式见到沈玉颜,
是在归家三日后的晨省。她努力回忆着孙嬷嬷的教导,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地走进柳氏的正房。沈玉颜已经到了,正依在柳氏身边,
亲手捧着一盏燕窝,用小银匙细细搅动,吹凉了,才递到柳氏唇边,声音软糯:“母亲,
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再用些燕窝润润吧。”柳氏接过,拍了拍她的手背,
满脸慈爱:“还是颜儿贴心。”沈青梧站在门口,有些无措。柳氏这才像是刚看见她,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招招手:“青梧来了,快进来。这是你颜儿妹妹,
你们姐妹日后要好好相处。”沈玉颜站起身,盈盈一礼,动作行云流水,
优雅得体:“玉颜见过姐姐。姐姐归来,玉颜欢喜不尽。”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真诚,
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姐姐在北地定然吃了许多苦,日后若有需要,尽管跟妹妹说。
”那一刻,沈青梧分明看到,沈玉颜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
与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优越。那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身处高位的鸟儿,
俯瞰地上狼狈同类的、天然的俯视。沈青梧学着回了一礼,嗓子有些发干:“妹妹有心了。
”从那以后,沈玉颜便常常“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周围。沈青梧被孙嬷嬷训斥时,
沈玉颜会“恰好”路过,温言软语地劝解嬷嬷:“嬷嬷息怒,姐姐刚回来,许多事不熟悉,
慢慢教便是了。”转过头,又对沈青梧柔柔一笑,“姐姐莫急,我当初学这些,
也是费了好大功夫呢。”沈青梧在花园里透口气,
看着角落里一丛在寒风中顽强挺立的野菊出神,
沈玉颜便会“巧合”地带着丫鬟来赏那几株名贵的绿萼梅,惊讶道:“姐姐怎么独自在此?
这野菊花杂乱无章,没什么看头,姐姐若喜欢花,我院子里有几盆暖房里培育的兰花,
正开着,清香宜人,不如去我那儿坐坐?”沈青梧的疏桐院用度偶尔被克扣,饭菜凉了,
炭火不足,沈玉颜便会派身边的丫鬟,
“体贴”地送来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小筐上好的银丝炭,叹道:“下面的人越发不像话了,
竟敢怠慢姐姐。姐姐放心,我回头定禀明母亲,好好管教他们。”每一次,
沈玉颜都做得恰到好处,温柔解意,让人挑不出错处。可沈青梧就是觉得,
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裹在柔软的丝绸里,一下下,扎在她最敏感、最不堪的地方。
沈玉颜的存在本身,她每一声“姐姐”,每一个体贴的举动,都在无声地宣告:看,
这才是侯府千金该有的样子。你,沈青梧,是个闯入者,
是个需要被教导、被怜悯、被对照的残次品。而沈弘、柳氏,
乃至她那位只远远见过两面、眉眼与她有两分相似、却对她冷淡疏离的兄长沈青柏,
他们的态度,更是将这种对照放大到了极致。沈弘看沈玉颜的眼神,是带着赞赏与欣慰的,
看沈青梧,则永远是皱眉与不耐。柳氏对沈玉颜,是毫不掩饰的宠爱与依赖,对她,
却总是隔着一层客气的、掺杂着愧疚与难堪的纱。沈青柏更是直接,
他会在沈玉颜撒娇时露出难得的笑意,会在沈玉颜生辰时精心准备礼物,但对沈青梧,
除了必要的、冰冷的礼节性问候,几乎视而不见,仿佛她真的是什么不洁的污点,
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腊月一天天过去,年关将近,侯府上下开始为沈玉颜的及笄礼忙碌。
这是女子成年的重要仪式,对于侯府这样的人家,更是广邀宾客、彰显门楣的大事。
沈玉颜的及笄礼,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了,极尽隆重奢华。而沈青梧的及笄日,
就在沈玉颜之后不足半月。无人提起,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存在。疏桐院依旧冷清,
只有春桃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姑娘,您的生辰……”“不过了。
”沈青梧总是淡淡地打断她。没什么好过的。难道指望他们给她办一场及笄礼吗?
别自取其辱了。沈玉颜及笄礼前夜,沈青梧被叫到柳氏房中。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骨血相连、却陌生得让她心头发紧的女儿,斟酌着开口:“青梧,
明日你颜儿妹妹及笄,宾客众多,你……你便在房中歇息,不必出来了。若实在闷,
去后园僻静处走走也可,只是……莫要冲撞了贵人。”沈青梧垂着眼,
看着地上光滑如镜的金砖,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
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女儿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次日,
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丝竹之声,笑语喧哗,隔着重重院落,隐隐传来。
疏桐院像被遗忘的孤岛,沈青梧坐在窗边,拿着一把钝了的小刀,
慢慢削着一截捡来的、形状奇特的枯树枝。春桃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
前院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又渐渐平息下去。估摸着礼成了,宴席开了。
沈青梧放下手里削出个大概轮廓的小木鸟,站起身。屋里炭气闷人,
她想去后园那口古井边透透气,那里平日少有人去。刚走到连接后园的回廊拐角,
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沈青梧脚步一顿,隐在廊柱后望去。
只见沈玉颜独自一人,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往后园深处跑去,一边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