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照棠站在佛堂阶前，木鱼声一下一下砸在耳里。老僧捧着命牒，眼皮不抬，话却像刀，

剖开她的名分。“夫人命带凶煞，刑克夫家。要保裴府香火，送往家庙清修，越早越好。

”裴砚州坐在上首，官服一丝不乱。他把茶盏搁回几上，声音不高，满堂人都听清。

“收拾两箱。今日出城。”阮照棠没有抬头。她转身往内院走，裙摆扫过门槛，脚步很稳。

廊下候着的管事追来：“夫人，库房的钥——”阮照棠停步，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串铜环，

环上挂着两把库钥。她把铜环放进自己的匣里，盖子一合，扣锁一响。“库钥在我这。

”管事怔住。裴砚州也听见那声响，他站起，朝她这边走了两步，脸上看不出急色，

只丢下一句：“别闹。”阮照棠把匣抱在怀里，往前一步，正对着他。“我不闹。

”裴砚州看着她，薄薄一笑，像在看一个不识大体的人。“你一直懂事。”话落，

他转身回到佛堂。老僧的袖口里露出一角沉甸甸的银锭，旁边的秦素月垂着眼，

手里绢帕攥得紧，肩头轻轻发抖。车架已停在二门外，帘子换了新。

阮照棠把匣交给贴身婢女阿蘅：“送去票号的人手里，交到我父亲掌柜。门关紧。

”阿蘅喉间发干：“夫人，那你——”阮照棠抬眼，望向二门那道门槛。“我等刀落。

”阮照棠回到自己的院子，院门刚合上，外头便有人闯进来。秦素月带着两个嬷嬷，

手里端着一盏滚热的汤药，嘴唇发抖：“姐姐身子弱，素月替大人送药。大人说，

你别再与我置气。”阮照棠没有接。嬷嬷把药盏往她案上一搁，药汤震出一圈水痕。

秦素月抬起绢帕，遮着半张脸，目光却从帕子缝里扫她。阮照棠盯着那水痕。水痕慢慢散开，

像一张没写完的纸。她拿起案上的药帖。那是裴砚州昨夜答应替她请的大夫留下的方子。

裴砚州说：“我去请人。你先歇着。”今早天未亮，他的轿便出了府门。人没回来。

阮照棠把药帖折好，走到檐下。雨斜着打过来，纸面立刻软了，墨线晕开，折痕处烂成一团。

她把那团纸攥进掌心，掌心一片湿冷。雨水顺着袖口往里钻，胃里绞了一下，喉间发紧。

秦素月在她身后低低哭：“姐姐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大人忙的是盐铁大事，顾不得这些小病。

”“顾不得？”阮照棠把那团烂纸丢进脚边的水洼里，纸团一沉，黑墨散成一圈污水。

她转身，进屋。秦素月追进来，声音更软：“大人说，晚些会来看你。”阮照棠把门一推，

门闩扣上。屋里只剩她自己的喘息声。背上出了一层汗，衣里贴得发黏。她走到药炉旁，

炉膛是冷的。她把炉盖揭开，里面还放着她替裴砚州熬的那只砂罐，

罐口结着一圈干涸的药渍。她没有动它。她把砂罐连同炉旁的药包一并装进箱里，箱盖压下，

锁**上。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的声音急：“夫人，

大人要用库银置办祭礼——”阮照棠隔着门道：“去问秦姑娘。”门外静了。

阮照棠换了素衣，抱着母亲的牌位，走出府门。回门忌日，她要去阮家上香。

裴砚州昨夜说过：“我陪你。”清晨，轿却往西去，西边有一座香火最旺的庙。

秦素月说想去求签。阮府门口，阮掌柜站在阶前，看到女儿一人，脸色沉得像石。“他人呢？

”阮照棠把牌位抱紧，没答。祠堂里，线香烧得快。她跪在蒲团上，香灰落了一截又一截，

等到最后一段烧到尽头，灰落成一圈冷的。阮掌柜走到她身侧，把一件披风盖在她肩上。

“照棠，回吧。”阮照棠起身，膝盖发酸。她把香炉往前推了推，香灰塌了一片，

落在供桌边，像落了满桌的冷雪。外头有人跑进来，递来一张签文，说是裴府的人送来的。

阮照棠展开。字是裴砚州的手笔，寥寥几行。“素月怕黑，今夜我陪她。你自己回。

”纸角被她捏得起了皱。阮掌柜伸手要拿，被她避开。她把签文折成小方块，塞进袖底。

袖底里有一只空匣，匣里缺了库钥的位置，空得发凉。回府的路上，轿帘掀起一角。雨停了，

地上水光还未干。裴府的灯未亮，她的院子里那盏灯也未亮。夜更深，

裴府东厢却亮着一整夜。秦素月的窗前映出两道人影，一坐一立。裴砚州的披风挂在椅背上，

他坐得稳，像守城的将。阮照棠的院里只有一盏小灯。风从窗缝挤进来，灯芯猛地一颤，

火光一缩，灭了。屋里黑下来。阮照棠坐在榻边，背汗凉透，喉间发紧。她伸手摸到榻沿，

摸到那只被她收起的匣，匣角硌着掌心。院外传来笑声，是秦素月娇软的笑。

裴砚州的声音压得低，仍能听见一句。“别怕，我在。”阮照棠起身，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她走到廊下，抬头看向东厢。东厢的灯亮得刺眼。她转身回屋，把门合上。

黑里，她摸到那只砂罐，罐身冰冷。她把砂罐抱到案上，取出药包，拆开。药包里除了药，

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她白日让阿蘅送出去的回音。“票号已按夫人吩咐，裴府月例暂缓。

”阮照棠把纸条放进火盆。火舔上去，纸角卷起，字断成几截，很快成灰。她没有再点灯。

天亮后，裴砚州从东厢出来，衣襟整齐。秦素月跟在他身后，眼尾还红。阮照棠站在廊下，

手里捧着一碗清粥。粥没动过，碗沿凉了。裴砚州看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阮照棠把碗放回托盘：“药帖被雨打烂了。”裴砚州脚步一顿。秦素月立刻上前，

软声劝：“姐姐昨夜又赌气出去淋雨？大人都答应给你请大夫了。你何必逼他。

”裴砚州抬手，扣住阮照棠的手腕。他力道不轻，袖口被扯上去一截，露出她腕上那道旧疤。

那疤细长，像被刀划过，颜色淡，却很醒目。裴砚州盯着那疤，问得很冷：“这道伤，

哪里来的？”阮照棠没答。她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骨节泛白，握得很紧。

秦素月轻轻吸气，退后半步，眼里浮起水光：“大人……那年你落水，是我去拉你。

姐姐那时也在，她也划伤了手腕。她总拿这伤说事。”裴砚州松开阮照棠，转身面对秦素月。

“那年救我的，是你。”秦素月把绢帕捂住嘴，眼泪滚下来：“大人别这样说，

素月只是……只是欠裴府的恩，能还一点是一点。”阮照棠把袖子拉下去，遮住那道疤。

袖口被他扯得歪，她抬手拢好，动作很慢。裴砚州偏过头，对她丢下一句：“名分而已。

你让一让。”阮照棠端起托盘，托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转身进屋，门槛差点绊到脚，

膝软了一瞬，她站稳。托盘落在案上，碗里的粥溅出来，洇湿桌角。午后，府里设小宴，

迎秦素月回裴府内宅。阮照棠被叫去坐席。她带着自己绣的荷包，荷包里放着安神的药草，

是她从阮家带来的。裴砚州坐在主位。秦素月坐在他右下。阮照棠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

一名小厮给裴砚州换茶。裴砚州随手摸出阮照棠绣的荷包，扫了一眼，丢给那小厮。“赏你。

”小厮愣了一下，忙接了，笑得满口牙：“谢大人赏！”阮照棠看着那只荷包在小厮手里晃，

针脚被他粗手一扯，线头崩开，拖在地上，像一条断了的尾。她端起酒盏，没喝。

酒盏沿磕到牙，疼得她闭了一下眼。秦素月抬起帕子，柔柔道：“姐姐手巧，

这些小物件做得真好。大人心善，愿意赏下人，也算姐姐积福。”裴砚州没有反驳。

阮照棠把酒盏放下，站起：“我身子不适。”裴砚州抬眼：“坐下。”阮照棠没坐。

她走到那小厮身边，伸手把荷包从他手里抽回来。线头拖过地面，沾了一层灰。

小厮脸色一僵。裴砚州冷声：“你给我丢脸。”阮照棠把荷包扔进自己袖里，转身就走。

背汗又冒出来，衣里黏得难受。她走得快，裙摆扫过椅脚，椅子被带得一响。

席间安静了一瞬。秦素月低低抽噎：“大人，姐姐讨厌我。

”裴砚州把筷子一放：“她自会懂事。”阮照棠回到院里，刚踏进门，便见厅里站满了人。

裴砚州站在火盆前。盆里烧着火，火舌跳得急。秦素月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泪痕，

手里捧着一摞纸。那是阮照棠抄的经文，也是她写给阮掌柜的家书底稿。她写得很工整，

墨色浓淡都细。秦素月把纸递过去，声音发颤：“大人，这些都是姐姐写的。她在里头骂你，

也骂裴府。我怕你难过，才拿来给你看。”裴砚州翻了两页，眉峰一点没动。

火盆旁的下人都低着头，耳朵却竖着。阮照棠进门，鞋底踩在门槛上，木头一声闷响。

裴砚州回头看她。“你写这些做什么？”阮照棠走近，伸手去拿那摞纸。

裴砚州把纸往后一撤，直接丢进火盆。火一吞，纸角卷起，墨字断开，像被刀切。

灰烬往上飘了一缕，又落回盆里。阮照棠站在火盆前，脸色发冷。喉间紧得像被勒住，

胃里绞得更狠。秦素月跪下去，哭得喘不过气：“大人别怪姐姐，是我惹她不快，

我走……”裴砚州抬手把秦素月扶起，语气终于软了一点：“她更需要我，你别走。

”阮照棠听着那句“她更需要我”，眼前发花。她退后一步，脚跟撞上门槛，差点跌。

裴砚州没看她，只对下人道：“把夫人的笔墨收了。送去家庙前，她少写些。”阮照棠转身。

门闩被她扣上，扣得很重。第二日，裴府传来急事。宫里赐下的金匣不见了。

匣中装着御赐的玉带钩，裴砚州在盐铁衙里领的赏。金匣摆在外厅的案上，一夜未动。

天亮后，金匣空了。裴砚州把衙门的人也叫进府，外厅站满了差役。秦素月跪在地上，

抹着泪：“大人，昨夜只有姐姐进过外厅。素月不敢说，可这是御赐之物，失不得。

”阮照棠从内院出来，衣裳素净，手里空空。裴砚州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搜。

”两名嬷嬷走上来，扯住她的袖口，往她衣襟里探。差役的眼睛一齐看过来，

像一排钉子钉在她身上。阮照棠站着不躲。背汗一层层往外冒，耳里嗡嗡作响。

裴砚州抬手止住旁人议论，只说：“规矩。”嬷嬷在她腰间翻，翻到她随身的药囊。

药囊被拽开，药丸滚了一地。阮照棠弯腰去捡，一颗药丸滚到裴砚州靴边，被他一脚碾碎。

“你弄这些毒药做什么？”裴砚州问。阮照棠抬头，看他。“救人。

”秦素月哭得更厉害：“姐姐会医，也会毒。她若真想藏东西，谁能查得出来。

”裴砚州没喝止她。外厅人声更杂。阮照棠的脸被看得发烫，喉间更紧。嬷嬷搜完，

什么也没有。裴砚州把袖一甩：“继续搜。搜到为止。”阮照棠弯腰把药丸一颗颗捡起，

装回药囊。她捡到最后一颗时，抬眼看见秦素月的裙角下露出一角金匣的铜扣。她没有说。

她把药囊系好，转身就走。裴砚州在她身后冷声：“别走。你站住，给我一个交代。

”阮照棠停步，回头。“我交代不了你要听的。”裴砚州脸色一沉。

差役的脚步往前逼了一步，刀鞘又碰地。阮照棠把药囊塞进袖底，走出外厅。门槛高，

她抬脚跨过去，鞋底带走了地上一点碎药粉。当夜，裴府月例没发下来。

厨上米粮也短了一半。管事跑到裴砚州跟前，脸色发灰：“票号那边不兑银，

说是阮家掌柜吩咐的。”裴砚州把茶盏重重一搁。秦素月咬着唇，

低声道：“姐姐这是拿娘家压你。”裴砚州站起：“把库门给我开。

”管事嗓子发干：“库钥……不在府里。”裴砚州的目光扫过阮照棠的院门。院门紧闭，

门闩扣得死。第三日，裴砚州带人闯进阮照棠的院子。阮照棠正坐在案前磨药。

她手边摆着银针与药钵，药杵落下，声声清脆。裴砚州停在门口：“把库钥交出来。

”阮照棠没起身：“库钥不归你。”裴砚州走到案前，伸手去掀她案上的匣。

阮照棠把匣往里一收，避开他的手。她抬眼，语气平平：“要银，去找秦素月。

她拿走了御赐金匣，你也信她。”裴砚州冷笑：“你少攀扯。素月为我挡过灾。

”阮照棠把药钵推开，站起身。她袖口一滑，又露出腕上旧疤。裴砚州扫了一眼那疤，

像被什么砸了一下，眼皮跳了跳。他很快收回目光，声音更硬：“你让一让。

”阮照棠把袖子拉下去，遮住疤。她从案侧抽出一封信，信封口封着蜡，蜡上还没压纹。

阿蘅站在门边，眼里发红。阮照棠把信递给阿蘅：“送出去。”裴砚州伸手要拦。

阮照棠把信往后一收，信封边缘划过他掌侧，留下一道红印。裴砚州脸色更沉：“你敢。

”阮照棠开口，字字干脆：“我敢。”阿蘅抱着信冲出院门，门闩在她身后被阮照棠扣上。

门外传来裴砚州的脚步声与怒喝声，撞得门板发颤。阮照棠背靠着门，背汗透衣。

胃里绞得厉害，她咬紧牙关，没弯腰。火盆里还有昨日的灰，她把那只砂罐抱起，

放进火盆旁的箱里。箱盖扣上，锁扣一响。她把药箱也合上。药箱里有救命的，

也有让人醒着疼的。傍晚，摄政王府的人来了。来的是王府内侍，衣上绣蟒纹，腰间挂牌。

裴府门房跪了一地。内侍不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开口：“王爷传话，

裴转运使明日入府问盐务。夫人阮氏，也一并来。”裴砚州站在门内，

脸色压得紧：“我夫人要去家庙清修。”内侍笑：“王爷不管家庙，只管朝廷盐务。

”裴砚州还要说，秦素月从后头跑出来，哭着跪下：“大人，王爷向来手狠。姐姐若去，

怕要出事。素月愿替姐姐去。”内侍瞥她一眼：“王爷点名阮氏。”阮照棠站在廊下，

听得清楚。她走出来，朝内侍行礼：“明日我去。”裴砚州拦在她前头：“你去做什么？

你与王府有何干系？”阮照棠把袖里那封封蜡信放稳，抬眼看他：“你搜出情信时，

就会有干系。”裴砚州脸色变了：“你说什么？”阮照棠没再开口。内侍把牌子一抛，

牌子落在门槛外的青石上，叮的一声：“明日辰时。迟了，按抗命论。”牌子还在地上，

裴府的人没人敢捡。翌日辰时，阮照棠进摄政王府。王府正厅很空。晏承夜坐在高座上，

手里攥着一支黑鞭。鞭柄敲在扶手上，笃、笃、笃，像敲在人的骨头上。裴砚州站在厅下，

官服笔挺。阮照棠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地砖上。晏承夜开口：“裴转运使，

你府里有人给本王递了情信？”裴砚州猛地抬头：“王爷，臣不敢。

臣府中无人——”晏承夜把一封信丢到案上。信纸一抖，露出里面几行字。字迹清秀，

像阮照棠的手笔。裴砚州上前一步，拿起那信，翻到末尾，看到落款的“照棠”二字，

脸色彻底冷下来。他转身，盯住阮照棠。“你写的？”阮照棠抬眼，

目光平静：“你搜出来的，你问我？”裴砚州抬手就要抓她。王府侍卫往前一步，

刀出鞘半寸，寒光逼到他面前。晏承夜嗤笑一声：“裴大人，在本王府里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