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像是天也破了一个窟窿,无尽的冰冷和绝望,兜头盖脸地浇下来。
苏晚卿趴在陆家门前的泥泞里,一动不动。雨水冲刷着她单薄的中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弱而玲珑的曲线。那身本该是闺房之趣的衣物,此刻却成了世间最恶毒的烙印,将她的羞辱暴露在天地之间。
她想死。
真的,就这么死了,或许是一种解脱。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殷殷嘱托的模样:“晚卿,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要好好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希望?
她的希望在哪里?
苏晚卿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泥水中撑起了身体。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围的邻里,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过来。他们躲在自家的屋檐下,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啧啧,这不是陆秀才家那个读书人媳妇吗?怎么这副模样?”
“你还不知道?听说是生不出孩子,被休了!哎哟,还被扒光了扔出来,真是作孽啊!”
“我就说嘛,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学怎么伺候男人,怎么生儿子!”
“看她那狐媚样子,指不定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每一个字,都比陆文彬的那个耳光,更让她感到疼痛和屈辱。
她不能待在这里!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中叫嚣。
她要回家!回自己的家!
夫家无情,可她还有爹娘!她是爹爹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无论如何,爹爹都不会不管她的!
这个念头,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燃起的最后一簇火苗,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晚卿踉跄着站了起来,赤着双足,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她没有理会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只是低着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十里外的苏家村走去。
十里路,在往日,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脚程。
可今天,这条路,却像是通往黄泉的奈何桥,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漫长,那么痛苦。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她身上。她又冷又饿,连日来的操劳和今日的巨大打击,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意识,开始阵阵模糊。
她眼前不断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是她初嫁陆文彬时,他掀开盖头,满眼惊艳地对她说:“晚卿,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是她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有妻如你,夫复何求。”
也是他拿着柳莺莺送的玉佩,彻夜不归,回来后却骗她是在同窗家温书。
更是他今天,为了前程,亲手将她推入地狱时,那张冷漠而狰狞的脸。
原来,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抵不过权势的诱惑。
所有的情深意重,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可笑,真是可笑!她苏晚卿自诩聪慧,饱读诗书,却连一个男人的真心都看不透!
“哈哈……哈哈哈……”
她走在瓢泼大雨中,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声还要悲凉。
路边的行人,看到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双脚早已被石子,和泥沙磨得鲜血淋漓,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终于走到了村口那条熟悉的河边。
往日清澈平缓的河水,此刻因为暴雨,变得浑浊而湍急,咆哮着,翻滚着,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只要过了这座小桥,再走一里路,就到家了。
家……
她还有家吗?
那个为了名声,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的父亲,真的会为她敞开大门吗?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是了,她从昨天开始,便水米未进。方才又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全凭着一股意念撑到现在。
她的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脚下,是长满了青苔的、湿滑的桥边石。
“噗通——!”
一声闷响。
苏晚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失足滑落,坠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唔……”
浑浊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剥夺了她所有的呼吸。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根针,扎遍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水中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着。
可她一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弱女子,哪里会凫水?越是挣扎,身体下沉得越快。
她的力气,在飞快地流失。
意识,也渐渐地模糊起来。
透过浑浊的水面,她仿佛看到了天空那灰蒙蒙的颜色。
难道,她苏晚卿的性命,就要如此屈辱地,终结在这里了吗?
不……她不甘心!
她还没有问问陆文彬,他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她还没有问问她的父亲,他的名声,真的比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她还没有……
最后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