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空气,总是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未,你哥哥呢?”
主位上,老太太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眼睛却没半点慈悲。
沈未低着头,声音很轻。
“哥去公司了。”
“公司公司,他整天就知道公司!”
老太太把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沈未的指尖微微蜷缩。
又是这样。
每个月一次的家宴,都是对他们兄妹俩的审判。
自从三年前父母意外去世,偌大的家业就落到了刚成年的哥哥沈言肩上。
而她,沈未,则成了旁人眼中一无是处的药罐子。
一个拖油瓶。
二叔沈振山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嘴角挂着虚伪的笑。
“妈,您也别怪阿言。他一个孩子,撑着这么大的摊子,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阿言毕竟年轻,很多事没经验。前几天南城的那个项目,要不是我帮他兜着,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
二婶立刻接话,声音尖锐。
“可不是嘛!大哥大嫂走得早,留下这两个孩子,我们做叔叔婶婶的,总得帮衬着点。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在家里待着,什么忙都帮不上,纯粹是吃白饭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沈未身上。
扎人,刺骨。
沈未攥紧了衣角。
她的脸色因为常年“病弱”,总是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白。
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也更加无能。
“我……”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堂妹沈瑜打断了。
沈瑜今天穿了一身鲜亮的红裙,衬得她气色极好。
她走到沈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堂姐,你又哪里不舒服了?看你这脸白的,跟纸一样。哥哥在外面那么辛苦,你可千万别再生病给他添乱了。”
添乱。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셔的心里。
从父母走后,她就落下了这“病根”。
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家里所有人都说,她是思念过度,伤了身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每次哥哥遇到麻烦,焦头烂额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变得格外沉重,像是坠了铅。
而那些找哥哥麻烦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倒霉。
轻则平地摔跤,重则祸事临头。
没人把这些事联系到她身上。
他们只觉得,是沈言运气好,总能化险为夷。
也觉得,是她这个妹妹,越来越晦气,病得越来越重。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的厌恶更深了。
“看看你,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我们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让你哥接手公司!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还有你这个拖油瓶!”
“把公司交给振山打理,你们兄妹俩每年拿分红,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图穷匕见。
沈未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
她看着咄咄逼人的老太太,看着假惺惺的二叔二婶,看着幸灾乐祸的堂妹。
一股无名的寒意,从她的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会让她觉得很累,很疲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强行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奶奶,哥哥他……做得到。”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沈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
“堂姐,你拿什么保证啊?拿你这身子骨吗?还是你觉得你每天多吃一碗药,哥哥的公司就能多签一份合同?”
“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
这些笑声像利刃,割在沈未的身上。
她不疼。
只是觉得冷。
彻骨的冷。
就在这时,沈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哥哥发来的信息。
【未未,在家等我,我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沈未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是真心对她好的。
所以,她也要保护好哥哥。
看到她笑,沈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一个病秧子,还有脸笑?”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推沈未的肩膀。
“别碰我。”
沈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寒气,瞬间汹涌而出。
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沈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总觉得……
眼前这个病弱的堂姐,有点可怕。
怎么回事?
一定是错觉。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能有什么可怕的?
沈瑜给自己壮了壮胆,手再次伸了过去。
“我今天还就碰你了,怎么……”
“啊!”
一声尖叫。
不是沈未。
是沈瑜。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只见她的手背上,迅速红肿起来,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黑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
“我的手!我的手好疼!”
沈瑜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婶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冲过来,抓住沈瑜的手,脸色大变。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沈未。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扫把星干的!”
沈未看着沈瑜红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不想让她碰自己而已。
老太太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沈未!你这个不祥的东西!你竟然敢对小瑜动手!”
二叔沈振山也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沈未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沈未生疼。
“说!你到底对小瑜做了什么手脚!”
沈未的胳膊被捏得发青,她疼得蹙起了眉。
“我没有。”
“还敢狡辩!”
沈振山扬起了手。
一个巴掌,眼看就要落在沈未的脸上。
沈未闭上了眼睛。
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二叔抓住她的手臂,猛地窜了过去。
“啪!”
巴掌没有落下。
“啊——我的手!”
随之而来的是沈振山杀猪般的惨叫。
他抱着自己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像是自己把自己给折断了。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未。
她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所有人都知道,就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个病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的女孩,身上一定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妖怪……她是妖怪!”
二婶指着沈未,声音都在发抖。
老太太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沈言一身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妹妹。
还有在地上打滚的二叔,和哭天喊地的堂妹。
沈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
他快步走到沈未身边,将她一把护在身后。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未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那股盘踞在她身体里的寒意,也缓缓退去。
她抓住哥哥的衣角,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委屈。
“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沈言回头,看到妹妹发红的眼眶,和胳膊上清晰的指印,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再转过头时,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最后,还是二婶壮着胆子,指着沈未尖叫。
“是她!是她这个小妖怪!她伤了你二叔和小瑜!”
沈言的眉头紧紧皱起。
“未未伤了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妹妹。
只觉得荒谬。
“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我们都看到了!她就是个怪物!”
沈言的耐心彻底告罄。
“够了!”
他冷声道:“我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倒是二叔,公司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教训我妹妹?”
沈言的话,像一颗炸雷。
沈振山忍着剧痛,猛地抬起头。
“什么事?”
沈言冷笑一声。
“你负责的南城项目,资金链断了。”
“工地塌方,死了三个人。”
“现在,外面全是记者和警察。”
沈振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那个项目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用来夺取沈家大权的关键。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就出事了?
沈言不再看他,拉起沈未的手。
“我们回家。”
他带着沈未,在众人惊疑不定、充满恐惧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老宅。
车上。
沈言一边开车,一边担忧地看着旁边的妹妹。
“未未,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沈未摇了摇头。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很累。
每一次那股寒意出现,都会消耗她大量的精力。
沈言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都怪我,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里的。”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沈未的头。
“以后,哥去哪里都带着你。”
沈未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上那股冰冷的,带着煞气的力量,悄悄地渡了一丝,缠绕在了哥哥的手腕上。
很淡。
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足够了。
哥哥,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她不知道,这股力量叫“煞气”。
她更不知道,这股与生俱来的力量,既是她的枷锁,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而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沈言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的助理。
他皱着眉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惊魂未定的声音。
“沈总!不好了!刚才张副总开车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人……人当场就不行了!”
张副总。
就是那个一直跟二叔勾结,在南城项目里做了最多手脚的人。
沈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让他心里发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