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的一角,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
像干涸的血。
凌晨两点,林默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
晚上那场面太诡异,他压根没心思吃饭。现在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三楼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按常理,这种豪宅应该二十四小时有佣人待命。但他一路下楼,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厨房在别墅西侧,林默摸黑走过去,刚要推门——
里面有光。
还有压抑的说话声。
“这样真的行吗?”是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行也得行。”林国栋的声音很沉,“张妈说了,小辰必须主动讨好小默。”
“可是小辰那孩子……他明明没做错什么……”
“你以为我想?”林国栋叹了口气,“但遗嘱在张妈手里,她能让我们一无所有。小辰懂事,他知道该怎么做。”
林默贴在门边,屏住呼吸。
“我只是担心……”苏婉抽泣起来,“小默那孩子,在外面受了十八年苦,现在回家了,还要看我们演戏……我心疼啊……”
“别哭了。”林国栋的声音软下来,“等时机成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小默。现在……现在只能先这样。”
脚步声靠近。
林默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储物间。
透过门缝,他看见林国栋搂着苏婉走出来。两人都没开灯,摸黑上了楼。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林默才从储物间出来。
他站在黑暗里,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话。
“演戏?”
“主动讨好?”
所以林辰那些眼泪,那些磕头,那些“哥哥你真好”——全是按剧本演的?
林默心里那点荒谬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也是,豪门哪来的真情实感。
他推开厨房门,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进口食材,但他现在只想找点能直接吃的。
最后在角落发现一盒剩饭,还有几个鸡蛋。
行吧,蛋炒饭。
开火,倒油,打鸡蛋。
油锅滋滋作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哥哥?”
林默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扔了。
回头,林辰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个毛绒兔子玩偶。
这什么造型?
“你……”林默关了火,“你也饿了?”
林辰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闻到香味了。”
他抱着兔子蹭进来,眼睛盯着锅里金黄的鸡蛋:“哥哥会做饭?”
“不然呢?”林默重新开火,“在外面十八年,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说完他就后悔了。
按照刚才听到的“剧本”,林辰现在应该顺势卖惨,说“哥哥受苦了都是我不好”之类的台词。
但林辰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踮起脚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盘子。
“我也要一碗。”他说。
林默挑了挑眉:“你也饿?”
“嗯。”林辰把盘子摆好,又去拿筷子,“晚上没吃饱。”
“为什么?”
“张妈说……说我最近胖了,让我少吃点。”林辰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看了眼少年细得能折断的手腕。
这叫胖?
他没说什么,把炒饭分成两盘,多的那盘推给林辰。
两人就站在厨房流理台边,埋头吃。
沉默了几分钟,林辰突然开口:“哥哥。”
“嗯?”
“你炒饭真好吃。”
“……谢谢。”
“比我吃过的所有炒饭都好吃。”
林默停下筷子,转头看他。
林辰正认真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感受到视线,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怎么了?”他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林默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这人设挺敬业。”
“人设?”林辰眨眨眼。
“没事,吃饭。”
吃完,林辰主动去洗碗。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盘子都擦得锃亮。
林默靠在门框上看他。
“林辰。”
“嗯?”
“你真不恨我?”
水龙头哗哗响着。
林辰背对着他,洗盘子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关掉水,用抹布擦干手,转过来。
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过分。
“哥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辰吗?”
林默没说话。
“因为我被捡回来的那天,是凌晨。”林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惨淡,“爸爸妈妈在福利院门口发现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天上还有星星。”
“所以他们叫我林辰。”
“我是被捡来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属于这里。这十八年,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他走回林默面前,仰起脸。
“所以我不是在演戏,哥哥。我是真的……真的很感激你能回来。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做噩梦,梦到有一天这一切突然消失。”
“现在你回来了,”他眼睛又红了,“这个家终于完整了。我才能……才能安心地当个蹭吃蹭喝的米虫。”
林默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粒漏网的米饭擦掉。
“行了,别煽情了。”林默说,“回去睡觉。”
“哥哥晚安。”
林辰抱着兔子玩偶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那是今天张妈“赏”给他的最新款。
打开浏览器,输入“林氏集团遗嘱”。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三年前的新闻:
《林氏创始人林振华突发心脏病去世,遗产分配成谜》
点进去,报道很简单:林振华,林氏集团创始人,于三年前在家中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遗产具体分配方案未对外公布。集团目前由其子林国栋暂代管理。
配图是一张林振华生前的照片,严肃的老头,眼神锐利。
林默放大照片,注意到老人手里拄着拐杖。
拐杖头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像是某种家族徽章。
他截了图,继续往下翻。
相关新闻很少。林氏集团这三年异常低调,几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
但在一篇财经分析文章的评论区,他看到一条匿名留言:
“林氏早就空壳了,股份全在别人手里,林家现在就是个傀儡。”
点赞数:3。
发布时间:一年前。
林默正要细看,楼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
接着是压抑的惊叫。
是林辰的声音。
林默收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声音来自三楼走廊尽头——林辰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
林默推开门。
林辰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正手忙脚乱地捡散落一地的文件。而张妈就站在他面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说过多少次,”张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要乱翻东西。”
“我没有……”林辰声音发颤,“我只是想找我的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张妈笑了,“你一个孤儿,要什么出生证明?”
林辰的嘴唇在发抖。
林默走进来。
“大半夜的,”他说,“吵什么呢?”
张妈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小默啊,还没睡?”
“饿了,吃了点东西。”林默走过去,弯腰帮林辰捡文件,“这是什么?”
“没什么!”林辰突然扑过来,想把文件抢走,“就是些旧资料……”
但林默已经看到了最上面那张纸的标题:
《股权**协议(草稿)》
**方:林国栋
受让方:张翠花
**股权比例:15%
日期:两年前。
林默的手顿住了。
“给我!”林辰终于抢回了文件,死死抱在怀里。
张妈眯起眼睛:“小辰,把东西给我。”
“不……”
“给我。”
林辰看向林默,眼神里满是哀求。
林默站起身,挡在了林辰前面。
“张妈,”他笑了笑,“大晚上的,跟孩子较什么劲。不就是几张废纸嘛。”
“废纸?”张妈盯着他,“小默,你刚回家,有些事不了解。这个家里,规矩就是规矩。”
“什么规矩?”
“长辈说话,小辈听着。”张妈一字一句,“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
空气凝固了。
林辰在林默身后发抖。
林默能感觉到,少年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睡衣下摆。
他想起刚才厨房里,林辰说“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想起他说“我才能安心地当个米虫”。
想起他抱着兔子玩偶,说“哥哥炒饭真好吃”。
“张妈。”林默开口。
“嗯?”
“你说得对,我刚回家,不懂规矩。”
他侧身,从林辰怀里抽出那份文件。
林辰惊恐地看着他。
但林默没有把文件交给张妈。
而是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碎纸机——那是林辰平时做手账用的迷你碎纸机。
打开开关。
“所以,”林默把文件塞进进纸口,“从今天起,我重新定规矩。”
碎纸机嗡嗡作响。
《股权**协议》被绞成一条条细碎的纸屑。
张妈的脸,在灯光下一点点变得铁青。
林默转过身,面对她。
“第一,”他说,“在我面前,别欺负我弟。”
“第二,这个家的主人姓林,不姓张。”
“第三——”
他走到张妈面前,微微弯腰,凑近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份遗嘱,我会找到的。”
张妈瞳孔骤缩。
碎纸机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辰压抑的抽泣声。
张妈盯着林默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林默后背发凉。
“好,”张妈说,“很好。”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明天早餐,”她说,“你不用吃了。”
门关上了。
林辰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哥哥……我给你惹麻烦了……”
林默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三点的天空漆黑如墨,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他想起穿越前,编辑总骂他:“你这主角太圣母了!爽文就要杀伐果断!”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有时候,保护一个人,比打脸一百个反派更爽。
“林辰。”他说。
“嗯?”
“那份股权**协议,是爸要给张妈的?”
“……嗯。”
“为什么?”
林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因为张妈手里,有爷爷真正的遗嘱。”
“她威胁我们,如果不听话,就把遗嘱公开。到时候……林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默转过身。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少年满是泪痕的脸上。
“真正的遗嘱,”林默问,“说了什么?”
林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份遗嘱一旦公开,我们全家都会身败名裂。”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所以哥哥,求你了,”他声音嘶哑,“别跟张妈作对。我们……我们斗不过她的。”
林默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听着,”他说,“从今天起,你不用讨好任何人。”
“包括我。”
他伸手,揉了揉林辰乱糟糟的头发。
“包括张妈。”
“包括这世界上所有想欺负你的人。”
林辰愣愣地看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去睡觉。明天早餐,我陪你吃。”
“可是张妈说……”
“她说的是你不用吃,”林默咧嘴一笑,“又没说我不可以喂你。”
林辰破涕为笑。
那笑容干净得,让林默觉得,穿越这一趟,好像也不算太亏。
送林辰回床上,关灯,关门。
林默站在黑暗的走廊里。
手机屏幕亮起,是那张林振华拄拐杖的照片。
拐杖头上的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放大,再放大。
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家族徽章。
而是一个字母:
“Z”。
张翠花的张。
林默关掉手机。
楼下传来钟声。
凌晨四点。
这座豪宅的秘密,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这个写过三百本爽文的扑街作家,终于找到了比写小说更有意思的事——
把这个扭曲的剧本,撕个粉碎。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默准时下楼。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中式西式各摆了一排,从生煎包到可颂,从豆浆到现榨果汁,丰盛得像酒店自助餐。
但座位上只坐着一个人。
张妈。
她今天换了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搅着一碗燕窝。
“早啊小默。”她眼皮都没抬。
林国栋和苏婉站在她身后,像两个侍从。林雪站在另一侧,低着头玩手机——但林默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林辰不在。
“林辰呢?”林默拉开椅子坐下。
“小辰昨晚犯了错,”张妈舀了一勺燕窝,“今天禁食,在房间反省。”
苏婉的肩膀抖了一下。
林国栋赶紧开口:“小默,你先吃,不用等——”
“等他一起。”林默打断他,朝楼梯喊,“林辰!下来吃饭!”
餐厅瞬间安静。
张妈放下勺子,银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默,”她声音冷了八度,“我说了,他在反省。”
“我也说了,”林默看着她,“我要他下来吃饭。”
四目相对。
空气里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国栋额头冒汗:“小默,听话,先吃饭……”
“爸,”林默转头看他,“这是你的家,还是张妈的家?”
林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已经要哭了。
最后是林雪打破了僵局。
“我去叫小辰。”她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张妈盯着林雪的背影,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两分钟后,林辰下来了。
他穿着校服——林默这才想起今天周一——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坐。”林默拍拍身边的座位。
林辰小心翼翼地坐下,不敢看张妈。
“想吃什么?”林默问。
“……都行。”
“那就都吃点。”林默直接站起来,拿着盘子把每样早餐都夹了一份,堆成小山,放到林辰面前。
又给自己弄了一份。
然后开始吃。
吃得很香,很大声。
张妈放下勺子:“我饱了。”
她起身要走。
“等等。”林默嘴里还嚼着生煎包,“张妈,有件事想问你。”
张妈停住脚步。
“爷爷的遗嘱,”林默说,“原件在哪?”
“噗——”林雪一口果汁喷出来。
苏婉腿软了,林国栋赶紧扶住她。
林辰手里的叉子“哐当”掉在盘子里。
张妈慢慢转过身。
她笑了。
“小默啊,”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林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就问问。”林默又夹了个小笼包,“毕竟我是亲孙子,总该有权看看爷爷留了什么话吧?”
“遗嘱在律师那里。”
“哪个律师?”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哦。”林默点点头,“那我自己查。”
张妈眯起眼睛:“查什么?”
“查三年前爷爷去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默抬起头,看着她,“我看了新闻,说是突发心脏病。但爷爷每年体检报告都很好,怎么会突然——”
“林默!”林国栋厉声打断,“别说了!”
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见父亲发火。
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眼里的恐惧。
张妈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子。
“你想查,可以。”她语气平静,“但我提醒你,三年前负责这件事的律师,去年移民了。主治医生也调去了外地医院。所有相关记录……”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都找不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餐厅。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声声,像倒计时。
张妈一走,餐厅里的气压才恢复正常。
苏婉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小默……你……你太冲动了……”
“妈,有些事躲不过的。”林默擦擦嘴,“你们越怕,她越嚣张。”
“你不懂……”林国栋声音沙哑,“她手里……有能毁了这个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比人命重要?”
林国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林默放下筷子,“爷爷真的是心脏病死的吗?”
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脸色惨白。
林辰在发抖。
最后是林国栋先站起来:“够了。小雪,小辰,该去上学了。小默,你……你今天在家休息,别出门。”
“为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林国栋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算我求你了,行吗?”
林默没说话。
等林雪和林辰都走了,餐厅里只剩下他和父母。
苏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小默……妈妈对不起你……把你找回来,却让你卷进这种……”
“妈,”林默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权知道。”
苏婉只是哭。
林国栋点了根烟——林默这才发现父亲抽烟的手在抖。
“三年前,你爷爷去世前一周,”林国栋吸了一口烟,声音低沉,“他把我叫到书房,说他要改遗嘱。”
“他说……他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我问是谁,他不说。只说新的遗嘱已经立好了,放在李律师那里,等时机成熟会公布。”
“然后三天后,他就心脏病发,倒在书房里。”
林国栋的手指越抖越厉害。
“是张妈先发现的。她说老爷子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她赶紧叫了救护车,但来不及了。”
“葬礼后,李律师拿出遗嘱——就是现在这份。上面写,公司70%股份归张翠花,剩下的30%分给我们全家,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必须把张妈当母亲一样侍奉。”林国栋苦笑,“她要住主卧,要家里最高的待遇,要我们……言听计从。否则,剩下的30%也会被收回。”
林默听着,脑子里飞快运转。
“那份遗嘱,你们没质疑?”
“质疑了。”林国栋掐灭烟,“李律师拿出了所有公证文件,还有老爷子的亲笔签名。我们找了笔迹鉴定专家,结果……确实是老爷子的字。”
“但爷爷之前说过要改遗嘱。”
“对。所以我们怀疑,张妈手里的那份,是老爷子原本要废掉的旧遗嘱。真正的新遗嘱……不知道在哪。”
林默站起来:“李律师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国栋摇头,“遗嘱公布后一个月,他就辞职出国了。电话打不通,邮件不回,像人间蒸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