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陈宛最怕的环节。

通常这需要一小时，外加威逼利诱。

但今天，陈宛拿着筷子，看傻了。

豆豆面前是一碗胡萝卜炖牛腩。

以前为了让她吃一口胡萝卜，陈宛得把萝卜切成星星，还得编个童话故事。

现在，豆豆一勺接一勺。

舀起，张嘴，咀嚼，吞咽。

节奏稳定，像台粉碎机。

腮帮子一鼓一鼓，没有挑剔，没有废话。

不到十分钟，碗底比脸还干净。

豆豆放下勺子，抽了张纸擦嘴，把纸折成方块放好：“饱了。睡觉。”

陈宛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科幻片：“……不再吃点？”

“不了。”豆豆跳下椅子，“吃撑了会难受，睡不着。”

晚上九点。

没有“我要喝水”，没有“讲故事”，没有“我不困”。

豆豆自己铺好被子，躺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陈宛拿着那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以前豆豆没它不睡，脏得都包浆了也不让洗。

“你的兔子。”豆豆瞥了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垃圾。“不要。”

“你不是最喜欢它吗？”

“全是细菌。”豆豆把被子拉到下巴，“太脏了，抱着会生病。”

陈宛的手僵在半空。

“关灯，谢谢妈妈。”

啪。灯灭了。

房间里瞬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陈宛站在黑暗里，听着那规律得像节拍器一样的呼吸声，寒毛直竖。

第二天下午，陈宛接到了班主任王老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陈豆豆妈妈！你是给陈豆豆报了什么秘密特训班吗？”

陈宛正坐在工位上发呆，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手机扔了：“啊？没、没有啊。怎么了？她闯祸了？”

“闯祸？天哪，她是开窍了！”

王老师的声音尖得有些刺耳，“今天数学课，今天上课你家豆豆频频举手，本来我以为她弄着玩。结果上去刷刷刷就把解题步骤写出来了！思路比那些优等生还清晰！”

陈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觉得这世界疯了。车祸还能把脑子撞开窍？

晚上接豆豆回家的时候，陈宛特意把车开得很慢。

豆豆坐在后座，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抓着安全带，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豆豆。”陈宛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

“嗯。”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挺好的。上课很有意思。”

语气平稳，没有兴奋，也没有厌学。

陈宛咽了口唾沫，决定撒个网。

“妈妈今天看到路边有卖仓鼠的，突然想起咱们以前养的那只‘球球’了。你还记得吗？那天它怎么了？”

这是个陷阱。

“球球”是两年前养死的。

因为豆豆趁陈宛不做饭的时候，偷偷把整瓶洗洁精倒进了笼子里，给仓鼠“洗澡”。

那次豆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之后整整一个月，只要提到“球球”两个字就要闹一场，那是她童年里最大的心理阴影。

后视镜里，豆豆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陈宛的后脑勺。

“记得。”

豆豆的声音很脆，语速不紧不慢。

“我给它洗澡，用多了洗洁精。它呛到了，然后就死了。我把它埋在楼下花坛里了，挖得挺深的。”

陈宛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陈宛却像是聋了一样。

她惊恐地回头看着豆豆。

这根本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回忆宠物的反应。

没有愧疚，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

她描述那只被她弄死的小动物，就像是在描述一个坏掉的玩具，冷静得近乎冷血。

“怎么了妈妈？”豆豆歪了歪头，“绿灯了。”

陈宛重新发动车子，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深夜。

窗外的风刮得窗框哐哐作响，陈宛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皮直跳。

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感像是一只爬虫，顺着她的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豆豆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借着客厅微弱的地灯光线，陈宛看清了床上的情景。

豆豆还在睡。

姿势和四个小时前陈宛离开时一模一样。

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肚子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褶皱都没有。

正常孩子谁睡觉不是像打拳？

但她没有。

她静止得像是一个摆放在橱窗里的精致人偶。

陈宛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陈宛弯下腰，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皮肤细腻，睫毛长长的，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

陈宛突然想起以前豆豆睡觉时的样子——张着嘴，流着口水，偶尔还会磨牙，说两句听不懂的梦话，那是鲜活的、热乎乎的生命。

而眼前这个……

唰。

豆豆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没有惺忪的睡眼。

在黑暗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清醒，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陈宛。

陈宛吓得心脏差点停跳，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撞到了后面的衣柜。

“砰”的一声闷响。

豆豆躺在床上，一动没动，只是眼珠转了转，锁定了惊魂未定的陈宛。

“妈妈，”豆豆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有什么事吗？”

陈宛大口喘着气，靠在衣柜上，看着床上那个并没有坐起来、只是冷冷看着自己的女儿。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我……我看你踢被子没有。”陈宛撒了个拙劣的谎。

“我不会踢被子的。”

豆豆看着她，“妈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