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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对面邻居家的春联红得刺眼。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我愣在门口,浑身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是恶作剧?
集体幻觉?
我转过身,想对餐厅说外面没人。
可话还没出口,视线扫过玄关的鞋柜时。
呼吸又停了。
鞋柜最下层,多了一双鞋。
蓝色的运动鞋,匡威经典款,鞋面有些磨损,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不是我喜欢的款式,也不是家里的任何一双鞋。
它就那么自然地摆在那里,摆在爸爸的皮鞋和妈妈的高跟鞋旁边,像已经摆了十年。
我盯着那双鞋,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谢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电梯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声控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
个子挺高,瘦,穿着红毛衣,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姐,”
他又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你不认得我了?”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
“我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终于照清楚了他的脸。
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眉眼干净,笑起来真的有两颗虎牙,
“年夜饭都吃上了,也不等我?”
他走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很冷的风,像刚从外面进来,带着腊月深夜的寒气。
可他身上没有雪,没有雨,什么都没有。
他径直走进客厅,朝餐厅的方向喊,
“妈!我回来了!”
餐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妈妈带着笑意的回应,
“快洗手吃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红毛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簇烧着的火。
他走到餐厅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
他歪了歪头,
“关门啊,冷风都灌进来了。”
我机械地转身,关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把楼道里的光彻底隔绝在外。
家里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电视里春晚的歌声、爷爷奶奶的笑声、爸爸倒酒的流水声。
还有那个陌生少年轩轩,拉开椅子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怎么才回来?”
妈妈给他盛饭,语气里带着埋怨,
“不是说六点前到家吗?”
“车晚点了。”
他接过碗,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还是妈做的饭好吃。”
“多吃点,”
奶奶又往他碗里夹菜,
“看把孩子瘦的。”
“在学校还好吗?”
爸爸问。
“还行,期末考了年级前十。”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聊学业,聊天气,聊春晚的节目。
每一个话题都那么正常,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
他的学校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他喜欢物理,讨厌英语。
他的班主任姓王,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我慢慢走回餐厅,站在自己的椅子旁,没坐下。
他们五个人围坐在桌边,热气腾腾,谈笑风生。
那个空着的青花瓷碗现在已经摆在了轩轩面前,里面的菜堆得冒尖。
他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抬头接话,眼神明亮。
一切都那么和谐。
和谐得像我真的有一个弟弟。
和谐得像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一直都在,和谐得让我开始怀疑。
是不是我真的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