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你要跟我退婚?”
我看着眼前一脸坚毅的未婚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镇国公府的嫡长孙,裴衍,京城里有名的草包一个。
文不成,武不就,斗鸡走狗,无一不精。
若不是当初我爹在世时,与老镇国公定下这门亲事,我沈家这嫡长女,怎么也不可能与他扯上关系。
“晚晚,我知此事委屈了你。”裴衍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愧疚,“可……可是长乐郡主她……”
他话未说完,脸先红了。
长乐郡主。
当今陛下的亲侄女,金枝玉叶,娇纵跋扈,是京城里谁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位草包攀上了高枝。
真是可笑。
“长乐郡主看上你了?”我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相貌倒是不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总是透着一股不学无术的散漫劲儿。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裴衍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是。郡主说,她心悦我。”
“所以,你要为了她,舍弃我们两家多年的婚约?”
“晚晚,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裴衍忽然提高了音量,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你嫁给我,只会受委屈。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日子,更何况……更何况我根本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京城谁人不知,我沈晚晚虽是商户之女,却颇有几分才名,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而他裴衍,除了那张脸和镇国公府嫡长孙的身份,一无是处。
“你配不上我,长乐郡主就配得上了?”我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裴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晚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郡主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能非议的?”
他急了。
看来那位刁蛮郡主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裴衍,你是不是忘了,这门婚事,是我爹用命换来的。”
当年北境大乱,我爹作为皇商,捐出全部家产充作军饷,更亲自押送粮草,最终却死在了蛮族的铁蹄之下。
老镇国公感念我爹的忠义,亲自向陛下求了恩典,这才定下了我和裴衍的婚事。
这桩婚约,不仅仅是两个小辈的约定,更是镇国公府对我沈家的一份承诺,一份庇护。
裴衍闻言,气焰顿时消了下去。
他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自会去向祖父说明。至于沈家,郡主说了,只要你识相退婚,她会保沈家一世富贵。”
保沈家一世富贵?
好大的口气。
我放下茶盏,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裴衍,你听好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婚,我不退。”
“你!”裴衍气急败坏。
“想让我退婚,可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让长乐郡主亲自来跟我说。”
我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刁蛮任性的郡主,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裴衍大概是没想到我如此强硬,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我的贴身丫鬟云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长乐郡主……郡主带人把咱们铺子给砸了!”
我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好一个长乐郡主!
下马威竟然给得这么快!
裴衍也是一脸错愕,显然也没料到长乐郡主会如此直接。
“晚晚,这……这肯定是误会……”他试图解释。
“误会?”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裴衍,看来你的这位郡主,比你想象的还要迫不及待。”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提着裙摆便向外走去。
沈家的铺子是我一手打理起来的,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队穿着华丽的侍卫堵在门前,为首的女子一身火红骑装,明艳张扬,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正是长乐郡主,李长乐。
她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你就是沈晚晚?”
那语气,仿佛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我挺直了背脊,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
“民女沈晚晚,见过郡主。”
“免了。”李长乐不耐烦地挥挥手,马鞭直指着我,“本郡主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裴衍,让给本郡主!”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看热闹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向后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鱼。
我身后的裴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快步上前。
“郡主,您怎么来了?”
李长乐看到他,脸上的骄横瞬间化为娇嗔。
“阿衍,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这个女人给缠住了?”
她说着,还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阿衍?
叫得可真亲热。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郡主说笑了。我与裴公子有婚约在身,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纠缠一说?”
“婚约?”李长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张废纸罢了!本郡主看上的人,就是我的!沈晚晚,本郡主劝你识相点,自己去镇国公府退了这门亲事,否则……”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郡主有的是法子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裸的威胁。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郡主好大的威风。”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来。
他面容俊朗,气质清贵,一双深邃的眼眸,宛如寒潭。
看到来人,李长乐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畏惧。
“七……七皇叔……”
七皇叔?
我心中一动。
当今陛下的七弟,靖王,李修。
传闻这位靖王殿下不问朝政,终日流连山水,性子淡漠疏离,是皇室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位王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修的目光淡淡扫过李长乐,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长乐,当街强抢民男,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长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仗着陛下的宠爱,依旧梗着脖子。
“七皇叔,这是我的私事!我与阿衍两情相悦,是这个商户女非要横插一脚!”
她恶人先告状的本事倒是一流。
裴衍也赶紧附和:“是啊,王爷,我与郡主情投意合,与沈**的婚事,本就是个错误。”
看着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我气得发笑。
“裴衍,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这门婚事,到底是谁家的承诺?”
裴衍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李长乐。
李长乐立刻护犊子一般将他挡在身后。
“沈晚晚!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本郡主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退,还是不退?”
“我不退。”我斩钉截铁。
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沈家死去的爹娘,为了沈家满门的忠义。
“你!”李长乐气得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那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我睁开眼,只见那根马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抓住。
是李修。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前,将我护得严严实实。
“长乐,够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再胡闹,就回宗人府思过吧。”
“七皇叔!”李长乐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你为何要帮着这个外人?我才是你的亲侄女!”
李修没有理会她的叫嚷,只是转头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沈**,受惊了。”
我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多谢王爷解围。”
“举手之劳。”他松开马鞭,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裴衍,“镇国公府的家教,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衍心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爷息怒!是……是小子的错!”
李长乐见状,也知道今日讨不到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丢下一句“沈晚晚,你给本郡主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周围的百姓们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我沈家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多谢王爷今日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王爷若有差遣,沈晚晚万死不辞。”我对着李修行了一个大礼。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今日确实是他帮我解了围。
李修扶起我,语气依旧淡淡的:“沈**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听说沈**的棋艺,在京中鲜有对手?”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王爷谬赞了,只是略懂皮毛。”
“本王府中正好缺一个棋待诏,不知沈**可有兴趣?”
棋待诏?
我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有所图?
见我迟迟不语,李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让我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
“王爷的好意,民女心领了。”我定了定神,婉言拒绝,“只是民女家中有生意需要打理,实在分身乏术。”
开玩笑,靖王府是什么地方?
我一个待嫁的商户女,跑去给王爷当棋待诏,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何况,我与裴衍的婚事还未解决,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李修似乎料到了我的回答,并不意外。
“也好。”他点了点头,“那本王就不强人所难了。”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长乐郡主今日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以她的性子,下一次出手,只会更狠。
我沈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在权势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而眼前的靖王,或许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爷,请留步!”我冲动地喊出了口。
李修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眉梢微挑,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我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爷,民女……民女斗胆,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李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什么交易?”
“我帮王爷赢一样东西,王爷保我沈家平安。”
“哦?”他似乎更感兴趣了,“你要帮本王赢什么?”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天下棋局。”
李修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才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民女自然知道。”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帮本王赢?”
“就凭……”我顿了顿,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缓缓说出那个藏在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就凭我,能看到每一步棋的……生死。”
我能预见棋盘上每一步的结局,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
也正因如此,我的棋艺才会远超常人。
李修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本王应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来靖王府找我。”
马车辘辘远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踏入靖王府,就等于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为了沈家,我别无选择。
我回到铺子,看着一片狼藉的景象,心中怒火中烧。
长乐郡主!裴衍!
这笔账,我记下了!
云珠一边收拾着被打碎的瓷器,一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们现在怎么办?那长乐郡主肯定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我冷声道,“她不会罢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让账房先生清点损失,然后写了一张状纸,直奔京兆府。
我要告御状!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长乐郡主是如何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的未婚夫,还打砸我沈家商铺!
京兆尹看着我递上的状纸,一脸为难。
“沈**,这……这事关长乐郡主,下官……下官不敢接啊。”
“大人是不敢,还是不想?”我直视着他。
京兆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连连摆手。
“下官是真的不敢啊!郡主是陛下亲封的,下官哪有胆子审她?”
我冷笑一声。
果然,官官相护。
“既然大人不敢,那民女只好去敲登闻鼓了。”
登闻鼓!
京兆尹脸色大变。
登闻鼓设于午门之外,非有天大的冤情不得敲响。
一旦鼓声响起,便可直达天听。
我一个小小商户女,若是真的去敲了登闻鼓,无论结果如何,京兆尹都难逃一个失察之责。
“沈**,万万不可!”他急忙拦住我,“此事……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