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挤得紧。灯火压在人的肩上。寒光从人堆里挑起,直奔崔珩喉口。梁照晚抬臂推开崔珩,
刀口没进她肩窝。她脚下一滑,膝头发软,牙关发酸。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青石上。
崔珩回身,先去扶孟鸢。孟鸢手里还攥着纸鸢线,裙角被人踩皱,她一声轻叫,倒在他怀里。
梁照晚抬起另一只手,把库门钥塞进护卫程砚掌里:“送回梁府,封库。”程砚喉口一动,
仍把钥收进怀。崔珩侧过脸,声音冷:“别给我丢脸。”他把孟鸢的腕托得更稳,
朝随从喝:“快去请医官,孟姑娘吓坏了。”梁照晚捂住肩,血从她掌边淌出。她不靠崔珩。
她把府门牌也递给程砚:“今夜走。”崔珩听见那两个字,眉骨一紧:“你又要闹到几时?
梁家那套,收着。”人群又乱。刺客回身再扑,刀尖带着寒光。梁照晚拔出腰刀,横在身前,
硬生生劈开一条口子。她喝令护卫:“开路!护好崔大人!”她自己挡在最前。灯架倒下,
砸碎一串琉璃灯,碎光滚一地。她踩过去,血又滴在袖口。回到崔府,门闩合上,声响沉。
梁照晚坐在廊下。血把衣襟染深。她抬眼,看见崔珩扶着孟鸢穿过中庭,
孟鸢披上了他的大氅。梁照晚开口:“请医官。”崔珩脚步不停:“等我安置好她。
”他把孟鸢送进暖阁。门一关,里头传出瓷盏碰桌的轻响。梁照晚等在廊下。夜色压下来,
雨点砸在瓦上。她起身出门。护卫跟上,她摆手让人退开。医馆在街口。她肩口一跳一跳,
背上出汗。掌心攥着药帖,纸被雨打透,墨字糊成一团,卷成团泥。她把那团纸压在掌里,
走回府门。门房看见她,眼神躲开:“郡主,崔大人吩咐,夜里不许惊动孟姑娘。
”梁照晚把团泥放在门槛上。她抬脚跨过去,不再说。她进自己院子,推开库房门。
几只箱笼排得整齐。她拿出一叠铺契,把一枚铜钥放在箱盖上。程砚站在暗处。
梁照晚把铺契塞给他:“明早送去梁府。库门钥在你怀,别再落回崔府。
”程砚低声:“郡主伤口——”梁照晚扯下一条布,勒住肩口。她把灯挑高,
照着那枚钥:“我不死在这里。”天光刚透,崔珩踏进她院。他目光扫过箱笼,
声音更冷:“你把这些都翻出来做什么?”梁照晚合上箱盖,
把铜钥收回袖中:“我动我的东西。”崔珩抬手要夺,门外有人叫:“崔大人,
孟姑娘昨夜惊梦,哭了半夜。”崔珩收回手,转身就走。梁照晚站在门内,背汗没干。
她把院门关上,门闩落下。生辰这日,厨房烟火起得早。梁照晚亲手端出一碗长寿面,
两枚寿桃摆在青瓷盘里。她把筷搁在碗沿,坐在桌前。崔珩昨夜答应:“我陪你。
”时辰过去,面汤凉了,寿桃皮起皱。院外传来笑声。纸鸢线拉得紧,风把彩尾甩得高。
梁照晚推开窗。崔珩站在花圃边,替孟鸢放纸鸢。孟鸢仰着脸笑,袖口挽得利落,
旁人一声声叫“崔大人好手段”。崔珩没往她院里看。梁照晚把那碗面端起,放回灶台。
寿桃也搁在一旁。她把一串书斋钥取下,交给檀月:“今日起,崔大人不进我库,
不进我书斋。”檀月嘴唇发白:“郡主……”梁照晚把钥串放进檀月怀里:“收好。”傍晚,
崔珩回府。他推书斋门,门锁咬死。随从找来另一把钥,也开不开。崔珩站在门前,
脸色发青。梁照晚在廊下换弓弦。弦绷直,发出一声脆响。她不看他。崔珩走近,
压低嗓:“你就为了一碗面?”梁照晚抬弓,箭尾抵住掌心:“我为我自己。
”冬意压进屋檐。火盆烧得旺,瓷盏里的燕窝刚起热气。崔珩端起那一碗,
转手先递给孟鸢:“你受惊多日,补补。”孟鸢双手去接,袖口一歪。
梁照晚也伸手去扶那盏,热汤溅出,落在她手背。她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她没缩。
崔珩这才回头,眉头皱着:“你总要抢她的?”梁照晚把手背收回袖里,袖口压住那片红。
桌旁搭着一件狐裘。崔珩拿起,先披在孟鸢肩上,扣上系带。
梁照晚开口:“那是我嫁来时带的。”崔珩回她一句,短得像刀:“她更需要我。
”孟鸢低声:“郡主别怪崔大人,是我……”崔珩打断:“名分而已。”梁照晚抬脚离席。
门槛高,她膝头一软,仍跨过去。她走出厅堂,把狐裘的收据从匣里取出,
塞进程砚掌中:“抄一份,留存。”正月里,崔府设宴,来的是礼部同僚。
梁照晚替崔珩递了帖子,落款写错一笔。
崔珩当众把帖子摔回她面前:“郡主手上也会出这等错?跪着抄。”廊下摆着一只花瓶,
孟鸢碰倒过,碎瓷还没拾干净。碎片散在砖缝里。梁照晚跪下去,裙摆扫过碎瓷,
瓷片扎进布里,扯出一道裂口。膝头压在碎边上,痛得胃里一绞。孟鸢端着茶盏走来,
脚边也踩到碎瓷,吓得一跳:“呀——”崔珩伸臂挡住她,低声哄:“她不懂,小心些。
”他转头看梁照晚:“你别装可怜。”梁照晚背上出汗,袖口被她攥皱。她抬头,
目光越过众人,落到门口那只盐引匣。匣上镶铜扣,锁还在。她把抄好的帖子一张张放下。
纸角被血染出小点。她起身时,膝头发麻,她撑住桌角站稳。宴散,
崔珩丢下一句:“明日去宗学,替我向几位先生赔礼。”梁照晚回他:“你自己去。
”崔珩脸色更沉:“你让一让。”梁照晚转身进院,把宗学的银两清册合上,
递给程砚:“明日起,停供。”第二日,宗学门前吵开。先生们堵到崔府门口,
崔珩被同僚看个正着。朝堂议事在偏殿。官员围着几张图纸说河工。梁照晚站在屏后,
拿出她亲画的关口图,递上去:“盐路一堵,京城先乱。该先守关口,再清内贼。
”崔珩接过,扫一眼,抬手把图纸拍回桌:“妇人之见。”他说完,袖一带,墨砚翻倒。
黑墨泼开,把图纸浸得发黑,字线全糊。殿中有人低笑。梁照晚把那张发黑的纸卷起,
放进袖中。她转身出殿,骑上马,直奔梁府。梁府门前,程砚候着。
她把一枚木印交给他:“关口盖印的木印,收回。
”程砚眼里一亮:“郡主终于——”梁照晚翻身上马:“夜里动。”衙门石阶又冷又硬。
崔珩带梁照晚站在堂下。堂上坐着盐使。孟鸢也在,披着狐裘,肚腹还平,眼里却带着得意。
盐使抖开一纸:“崔大人所荐的商户,亏空太大。要填。
”崔珩把梁照晚往前推半步:“郡主的嫁妆铺子,先押。”梁照晚站稳,
袖口还留着那晚的血印。她开口:“那是我的。”崔珩声音更低:“你别让我难堪。
”盐使把铺契摊开。崔珩抬掌压住铺契,又把一叠盐引压上去,扭头对孟鸢:“写你名。
”孟鸢提笔,落下自己的名。笔尖落纸,墨光一闪。梁照晚喉口发紧。
她看着那几张契纸从她手里滑走,落进孟鸢袖里。堂外百姓围看。崔珩拱手,
笑得端正:“多谢盐使大人通融。”梁照晚转身下阶。她的背挺得直,膝头还疼。
她把程砚叫近,低声一句:“把副本送去刑部。”孟鸢的喜讯传得快。崔府宗祠里香灯亮着,
族人坐满。族老钟公坐在上首,面沉如铁。孟鸢扶着腰进来,腹前微鼓。
她手里捧着一碟甜果,声音软:“给祖宗添喜。”梁照晚站在祠门口。她没有进。
她的肩口伤还没好,衣下布带勒得紧。崔珩走到她面前,拦住她:“进去。
”梁照晚抬眼:“我不认。”祠内有人咳了一声。钟族老开口:“崔珩,你自己说。
”崔珩从袖中拿出一支红签。红纸上写着一个小名,笔锋利。他当众把红签塞进族谱夹页,
声音压得冷硬:“家里要个继承人,你别拦。你一直懂事。”梁照晚站在门口,耳里嗡响。
她抬步进祠,脚下木板发出吱响。她走到族谱前,伸手去抽那支红签。
崔珩抬掌扣住她腕:“你想闹到祠里?”梁照晚抽回手。她转身,
对钟族老行一礼:“梁照晚请旨和离。”祠内哗然。崔珩声音更狠:“你敢?”梁照晚不争。
她转身就走。祠门外,檀月追上,袖口拽皱:“郡主,孟姑娘的人在库房。
”梁照晚脚步不停:“让她搬。”夜里,梁照晚院门被砸得响。她开门。门外躺着檀月。
檀月衣衫破碎,额角有血。她两眼半睁,喉口不动。门口还丢着一根沾血的杖子。杖尾裂开,
木刺翻出。院外传来孟鸢的声音,隔着墙,轻得发甜:“冲撞贵人,规矩就是这样。
郡主别怪我。”梁照晚蹲下,抱起檀月。檀月身体还温,血把她袖口又染深。
她把檀月放在榻上,转身去开库房。库房里少了一只箱。盐引匣也不见。梁照晚把柜门合上,
发出一声闷响。她抬手把院里灯尽数灭掉,只留门廊一盏。程砚从暗处现身,
喉口哑:“郡主,尸首……”梁照晚把檀月的耳坠取下,放进一个小布袋:“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