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谢珩,没有说话。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和……厌恶。
是的,是厌恶。
他讨厌我,就像讨厌一件沾上污泥的衣服。
也对,京城里人人称颂的谢家三郎,天之骄子,却被父亲强塞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做妻子。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
“怎么,哑巴了?”
他微微俯身,一股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应该是刚从军营回来,就听说了这桩“喜事”。
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有些沙哑。
“是。”
一个字,却清晰无比。
谢珩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坦诚。
他直起身,踱步到一旁,用马鞭的末端轻轻敲打着手心,发出极有规律的“啪嗒”声。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胆子不小。”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来。
“整个京城想爬上我床的女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你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讽。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三公子人中龙凤,苏宛蒲柳之姿,自知高攀不上。”
“呵。”
他又是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
“少说这些场面话,听着恶心。”
他走到我面前,用马鞭的顶端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冰冷的皮革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欲擒故纵的把戏,我见得多了。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地位?还是想借此让我高看你一眼,以为你与众不同?”
我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
我用力一偏头,挣脱了他的桎梏。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不想嫁人,不想嫁给你,不想用我父亲的命来换一桩我不想要的婚事!”
祠堂里回荡着我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九年的委屈和不甘。
谢珩似乎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的嘲讽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说得好听。”
他收回马鞭,负手而立。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不靠着这桩婚事,你能有什么‘自己的日子’?离开侯府,你活得下去吗?”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
我有什么?
我一无所有。
离开侯府的庇护,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存。
这九年,我被养在侯府后院的一方小天地里,读书写字,学些针线女红,却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
我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看似光鲜,实则连自己觅食的本领都没有。
看到我脸上的黯然,谢珩眼中的讥诮又浮了上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所谓的‘不愿意’,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赌气。等你真正吃了苦头,就知道今日的决定有多愚蠢。”
他转身,似乎不打算再与我多费口舌。
“父亲的决定,无人能改。你最好乖乖认命,安分守己地当你的谢三夫人。”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枷锁’。”
威胁。
**裸的威胁。
我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原来,他比侯夫人更可怕。
侯夫人的厌恶和打压是摆在明面上的,而他的冷漠和掌控,是无声无息的,却能将人拖入更深的绝望。
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
就在他即将踏出祠堂的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开口。
“三公子!”
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扶着冰冷的柱子,挣扎着站起来。
膝盖早已麻木,双腿不住地颤抖,但我依然站得笔直。
“你……也不想娶我,对不对?”
我问。
谢珩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是又如何?”
“既然我们目的一致,为什么不能合作?”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却异常清晰。
谢珩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合作?”
他一步步走回我面前,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合作?”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布满了薄茧,像一把铁钳。
“你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像一只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我被他身上强大的气场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凭什么?
我有的,只是一腔孤勇,和不愿认命的决心。
这些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看着我溃败的神情,谢珩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无趣。
他松开我的手腕,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麻烦。”
他说完,转身就走,再没有丝毫停留。
祠D堂的门再次被关上。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顺着柱子滑落在地。
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连唯一的“同盟”,都视我如蝼蚁。
我还有什么办法?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不。
我不能。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疼痛让我清醒了许多。
谢珩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跟他谈合作。
因为我没有让他看得上眼的价值。
那么,如果我能证明我的价值呢?
如果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我抬起头,看向祠堂角落里那堆积灰的杂物。
那里,似乎有我唯一的机会。
我记得,前几天听府里的下人议论,谢珩最近在查一桩陈年旧案,是关于三年前朝廷赈灾粮款被劫的事。
据说案子牵涉甚广,线索在一名关键的账房先生那里断了。
而那位账房先生,在事发后便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谢珩派了许多人,找了许久,都一无所获。
而我……
我恰好知道那位账房先生在哪里。
九年的时间,我虽然足不出户,却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我喜欢待在侯府的藏书楼里,那里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许多各地的地方志和卷宗。
我曾在一本不起眼的游记里,看到过关于那位账房先生家乡的记载,里面提到了一种极为特殊的风俗和地貌。
而前不久,我又在另一份来自南疆的卷宗里,看到了完全吻合的描述。
那个地方,偏远,隐秘,绝不是常人能想到的去处。
如果我把这个线索告诉谢珩……
这算不算我的“价值”?
算不算我跟他谈判的“资格”?
这是一个堵伯。
赌赢了,我或许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赌输了……
我看着自己冰冷的双手,输了,也不过是回到现在这个境地,没什么不同。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我必须见到谢珩。
可是,我被锁在祠堂里,怎么出去?
我的目光,落在了祠堂那扇高高的窗户上。
窗户很小,而且很高。
但我别无选择。
我搬来供桌,踩着摇摇晃晃的桌子,一点点爬了上去。
窗户外面,是侯府后花园的一角,荒草丛生。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从狭小的窗口,翻了出去。
“砰”的一声。
我从高处落下,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扭伤了。
我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谢珩居住的“青枫苑”摸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我像一个无声的鬼魅,躲避着巡夜的家丁,在偌大的侯府中穿行。
每一步,脚踝都疼得像是要断掉。
但我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我一定要见到他。
终于,我看到了“青枫苑”的灯光。
我躲在假山后面,看到谢珩的书房还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出去。
突然,两个黑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书房的屋顶上。
是刺客!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只见那两个黑影揭开屋顶的瓦片,从怀里掏出两根细长的管子,伸了进去。
他们在往里面吹迷烟!
不好!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书房的窗户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