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贩马郎的刀,劈了恶吏却碎了家我叫燕顺,江湖人都喊我锦毛虎。
他们说我一头红黄相间的头发像虎毛,说我面如锅底下手狠,是清风山说一不二的山大王,
是梁山阵前能砍能杀的狠角色。可没人知道,我也曾是个肩扛马缰、走南闯北的贩马郎,
也曾守着老娘和媳妇,盼着能过几天安稳日子。那是崇宁三年的深秋,
风刮在脸上跟碎刀子似的,割得脸颊生疼。我拉着一车队从塞外贩来的好马,
马蹄踩着结了薄冰的土路,“嗒嗒”响着又到了青州府的清风镇。
这地界是我贩马的必经之路,往年过镇只交一成的过路费,可那年,
镇上的巡检换成了知府的远房亲戚刘剥皮。刘剥皮这名号,是百姓背地里咬牙切齿给起的。
这人贪得无厌,不光把过路费涨到了三成,还纵容手下明抢,
镇上的绸缎庄、粮油铺被他逼得关了大半,连挑担子卖糖葫芦的货郎都绕着镇走,
生怕被他的人讹上。我刚到镇口的石牌坊下,就被四个差役拦了下来。
领头的是刘剥皮的小舅子王三,这厮斜眼瞟着我的马队,嘴角挂着涎水,
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燕贩子,规矩改了!过我清风镇,好马得交五成税,少一个子儿,
你这马和你的命,都得留下!”我当时就攥紧了腰间的单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这批马是我跑了三个月塞外才攒下的,马蹄上还沾着塞北的雪沫,
本想着卖了给老娘抓过冬的汤药——她的咳喘一到天冷就犯,也想给媳妇添件厚实的棉袄,
她那件夹袄已经打了三个补丁。交了五成税,回家就得喝西北风,连过冬的柴火都买不起。
我强压着火气,从褡裢里摸出二两碎银递过去,指尖因为冻僵有些发颤:“官爷,
今年生意难,塞外闹了雪灾,马价跌了三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通融通融,
三成我都认了。”那王三一把拍飞我的银子,碎银掉在地上滚进泥洼里,
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他抬脚就往我最心爱的那匹枣红马车上踹,马受惊扬了扬前蹄,
他反倒骂道:“二两?打发叫花子呢!刘巡检说了,你这马都是上等货,少一文都不行!
今天要么交钱,要么卸你一条胳膊抵税!”旁边的差役也跟着起哄,
有个麻脸小子还伸手去拽我马车上的缰绳,嘴里污言秽语不断:“黑厮,识相点,
不然爷几个今天就把你拆了喂狗!”我常年走江湖,练过几年拳脚,本不想惹事,
出门前媳妇还把绣着平安符的荷包塞我怀里,嘱咐我“平安回家”,
老娘拄着拐杖送我到村口,眼里全是牵挂。可他们不光要抢我的马,还要折我的脸面,
更要断我一家的活路。“既然你们不讲王法,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我低吼一声,
猛地抽出单刀。刀是我爹传下来的,磨得锃亮,刀光闪过,
那伸手拽缰绳的麻脸差役已经捂着胳膊倒在地上,血溅了我一身,热乎的,带着股腥气。
王三吓傻了,愣了半天才尖声喊:“反了!反了!这黑厮敢杀官差!给我拿下!”我红了眼,
单刀舞得密不透风,几个差役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可刘剥皮早就在镇口的茶寮里设了埋伏,
我刚砍倒三个,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大作,二十多个官差骑着马围了上来,
手里的弓箭都拉满了,箭头闪着冷光对准了我。“燕顺,你杀我手下,今天插翅难飞!
”刘剥皮坐在高头大马上,笑得一脸阴狠,手里的马鞭指着我,“拿下他,赏银五十两!
”我知道今天跑不掉了,可我不能让他们把我活捉。我要是死了,好歹能给家里留个念想,
要是被抓了,老娘和媳妇都得被连累,指不定还要被发配充军。我攥紧单刀,
正想拼个鱼死网破,旁边的草料垛突然“轰”地着了火,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在暗处压低声音喊:“燕兄弟,快跟我走!”是镇上的老兽医陈大爷,
他儿子上个月因为给刘剥皮的马治伤慢了半步,被刘剥皮的人打断了腿,一直记恨着。
我借着浓烟的掩护,跟着陈大爷钻进旁边的窄胡同,脚下的青石板路滑得很,
我好几次差点摔倒,陈大爷拽着我的胳膊,一路磕磕绊绊跑到镇外的破土地庙里。
庙门早没了,神像也塌了半边,陈大爷从怀里掏出三个硬邦邦的窝头和一袋碎银,
塞到我手里,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多口子,渗着血丝:“燕小子,你杀了官差,
官府肯定会抄你家,你快逃吧,往南边去,那边有座清风山,山上有强人,
你去了好歹能有条活路。”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想着老娘和媳妇。我想回去,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可陈大爷死死拽着我:“你回去就是送死!你要是死了,
你家人更没活路!先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那天夜里,我躲在破庙的神龛后面,
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心如刀绞。天快亮的时候,
有个逃难的老乡裹着破棉袄路过,我哆哆嗦嗦拉住他,
嗓子因为干哑说不出完整的话:“大……大哥,邓家村……邓家村咋样了?”他看了我半天,
认出我是燕顺,才叹着气,声音里带着怜悯:“邓家村昨晚被官差围了,你家被抄了,
你老娘为了护你媳妇,被官差用棍子活活打死,你媳妇……被刘剥皮掳走了,
听说连夜卖到了青州府的窑子里,哎,造孽啊!”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
疼得我浑身发抖。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单刀“哐当”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个水痕都留不下。我是个贩马的,
本本分分做生意,没坑过一个主顾,没害过一个人,可这世道,却要我家破人亡。
我在破庙里待了三天,饿了啃硬窝头,渴了接屋檐上的雪水,嘴里满是土腥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我擦干眼泪,捡起单刀,把刀磨得更亮,
朝着清风山的方向走去。路上我遇到两个劫道的土匪,他们看我孤身一人,想抢我的碎银,
我二话不说,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夺了他们的朴刀和钱财,到清风山的时候,
我已经成了个满眼杀气的亡命徒,再也不是那个想着养家糊口的贩马郎了。
清风山当时有两个寨主,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三,都是些打家劫舍、欺负百姓的货色。
我上去就跟他们拼了命,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走江湖练的身手,
硬是把王二砍倒在山门口,李三吓得跪地求饶,我没手软,一刀劈了他,占了清风山。
我在山上立了规矩:只劫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商人,不碰穷苦百姓,
连山下路过的货郎都不许拦;山上的弟兄,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伤号先喝药,
老小先分粮。没过多久,我就成了清风山的山大王,锦毛虎的名号也传了出去。可没人知道,
我每次看着山下的炊烟,都会想起邓家村的那三间土坯房,想起老娘熬药的药罐,
想起媳妇在灶台前揉面的笑脸。这山大王的位置,是用我一家人的命换来的,
这锦毛虎的名号,底下藏着的全是血泪。第二章清风山救友,
我护的是道义不是匪宣和元年的春天,清风山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正在山门口的空地上练刀,刀风卷起花瓣,落在我红黄相间的头发上,弟兄们在旁边起哄,
说我这模样不像山大王,倒像个戏班子的。正闹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还夹杂着喊杀声。我眯眼往下看,只见一个狼狈的汉子,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
脸上沾着血和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官差追杀。那汉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被追上。
我当时没多想,带着弟兄们就冲了下去。近了才看清,那汉子不是别人,
是青州府的武知寨花荣的义弟,叫宋江。我早听过他的名号,说是为人仗义,
专好结交江湖好汉。他因为杀了阎婆惜,被官府通缉,路过清风山时,被山下的都头盯上了。
我二话不说,单刀砍翻了领头的官差,那官差的刀还没出鞘,就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人见我这阵仗,知道是遇上了硬茬,撒腿就往回跑。我把宋江扶上山,
给他换了干净的粗布衣服,又让伙夫摆了酒肉招待。宋江这人,看着斯斯文文,
却很懂江湖义气。他听我说了我的遭遇,拍着我的肩膀,眼眶都红了:“燕兄弟,
你这哪里是落草,分明是替天行道!等我将来有了出路,一定帮你报仇,帮你找回你媳妇,
让你能给老娘和媳妇一个交代!”我当时就把他当成了亲兄弟。在这清风山上,
我见过太多投机取巧、见利忘义的人,却从没见过像宋江这样真心待我的。从那天起,
我就认定了他,不管他去哪,我都跟着,哪怕是刀山火海。没过多久,
花荣也因为得罪了青州府的文官刘高,被逼得上了清风山。刘高和刘剥皮是拜把子兄弟,
也是个贪赃枉法的货色,他诬陷花荣勾结反贼,派人围剿花荣的住处,花荣无奈,
只能带着一家老小投奔清风山。刘高咽不下这口气,亲自带着三百官军围剿清风山。
那天山上的雾很大,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人,我让弟兄们在山道上埋了陷阱,
又在两边的山坡上备了滚石。等官军进了山道,我一声令下,滚石轰隆隆砸下去,
官军顿时乱作一团。我和花荣带着弟兄们冲下去,杀得官军哭爹喊娘。
刘高吓得躲在轿子里面不敢出来,最后还是被我揪了出来。我看着刘高那张尖嘴猴腮的嘴脸,
就想起了刘剥皮,想起了我惨死的老娘和下落不明的媳妇,攥着单刀的手都在抖,
只想一刀劈了他。可宋江却拦住了我,他按住我的手腕,低声说:“燕兄弟,留他一命,
咱们可以用他去青州府换些粮草和银两,山上的弟兄们快断粮了。”我当时心里憋屈得厉害,
杀母夺妻的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不能动手。可看着山上弟兄们饿得发绿的眼睛,
看着花荣刚出生的小儿子瘦得皮包骨头,我只能咬着牙,松开了刀。
我把刘高关在山后的山洞里,派人严加看管,想着等换了粮草,再慢慢收拾他。可我没想到,
这刘高竟是个软骨头里的硬茬子。他趁看守的弟兄不备,偷偷派人给青州府的官军传了信,
说清风山的布防全在山道两侧,让官军从后山偷袭。三天后的夜里,后山突然传来喊杀声。
我提着刀冲过去时,官军已经冲进了山寨,几个弟兄为了护着花荣的妻儿,倒在了血泊里,
其中一个还是刚上山的半大孩子,才十六岁,叫小石头,家里也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
上山前还跟我说,等将来安稳了,要攒钱给死去的爹娘修坟。我红了眼,单刀砍得卷了刃,
血溅在脸上,我都顾不上擦。我找到刘高时,他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指挥着官军烧我们的粮仓。我疯了似的冲过去,一刀砍断了他的胳膊,他惨叫着跪地求饶,
嘴里喊着“饶命”“我给你钱”。我冷笑一声,想起了老娘死前的惨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