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次全家13口的自驾游,我忙活了整整两个月。
可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上我。装不下了。这是他们给我的理由。我的亲儿子,
第五次跑来当说客,一脸为难地劝我顾全大局。「妈,后备箱满了,你就别去了,
在家等我们回来。」我呵呵一笑。顾全大局?就是顾全他们所有人的局,牺牲我一个是吧?
我当着他们的面,打开旅行APP,买了一张飞往三亚的机票。「你们玩得开心,
我去热带岛屿享受阳光了,别太想我。」01“妈,要不……您就别去了吧?”周浩,
我的亲生儿子,第五次走进我的房间,把门虚掩着,声音压得极低,
仿佛在进行一场不可告人的密谋。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我看了三十年的为难表情,
眉头拧成一团,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后备箱实在装不下了,
小莉的东西太多,还有孩子们的玩具车……您看……”他的话在空气里飘,那么轻,
却像一块块砖头砸在我的心口,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没说话,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窗外。
院子里那辆七座的商务车,此刻像一只被填满肚子的贪婪巨兽,后备箱敞开着,
几乎要被各色行李箱和杂物撑破。王莉,我那精致的儿媳,正尖着嗓子在外面指挥。“哎呀,
轻点!那是我新买的化妆箱!周浩,你死人啊,快来搭把手,把烧烤架再往里塞塞!
”她的声音清亮又刺耳,充满了不耐烦。而我的丈夫,周建军,这个家的名义上的男主人,
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张报纸遮住了他的脸,仿佛院子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永远是这样,一个家庭的“隐形人”,一个遇到问题就埋首于报纸和手机里的甩手掌柜。
客厅的另一头,我那年过七旬的婆婆张桂芬,声音洪亮地像一口老钟,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我的神经上。“磨叽什么!一个老婆子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腿脚不利索,还要人伺候!在家里看看门,做做饭,等我们回来不好吗?非要跟着添乱!
”刻薄的话语穿透房门,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女儿一家三口,
则在另一辆车旁整理他们自己的行李,对我房间这边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他们都是这场无声谋杀的同谋。而我的儿子,周浩,就是他们推出来的,
执行最后绞刑的那个刽子手。我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床角那个小小的布包上。
那是我为这次旅行准备的全部行李。两件换洗的衣服,一瓶降压药,一顶遮阳帽。如此简单,
如此微不足道。可即便是这样,
那个被零食、烧烤架、儿童玩具、十几个大大小小行李箱塞满的后备箱里,
依然没有我这一个小布包的容身之地。“妈,您就当是为我们大家考虑,顾全大局,行吗?
”周浩见我久久不语,又凑近一步,语气里带上了哀求。顾全大局。多好听的四个字。
翻译过来就是,顾全他们所有人的局,把我这个唯一的局外人,心安理得地牺牲掉。
我为这次旅行,像个陀螺一样转了整整两个月。研究攻略,规划路线,对比价格,
预定酒店和民宿。采购路上要吃的零食,准备晕车药、肠胃药、创可贴。
提醒他们每一个人需要带的证件和衣物。甚至连婆婆那几盆娇贵的花,
我都提前找好了邻居帮忙照料。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安排掉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寸寸收紧,
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子的锐痛。几十年的付出,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我怀孕时,
婆婆嫌我矫情,每天只给我白水煮菜。孩子出生后,丈夫嫌吵,搬去书房睡了十年。
我一边带孩子,一边伺候公婆,一边还要上班,累到在公交车上都能睡着。如今,
他们都过上了安逸的生活,而我,这个曾经的顶梁柱,成了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累赘。
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笑了,很轻地笑了一声。
周浩被我的笑声惊得一愣,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妈?”我没有理他,当着他的面,
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打开那个我研究了无数遍的旅行APP。这一次,我搜索的目的地不是他们计划中的草原,
而是三亚。机票,头等舱。酒店,五星级,全海景套房。支付密码,是我自己的生日。
一笔不小的数字从我那张存了半辈子的私房钱卡里划走,
手机屏幕上跳出“预订成功”四个大字。整个过程,我的手异常平稳,心也异常平静。
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抬起头,迎上周浩错愕的目光,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清晰地展示着那张飞往三亚的机票订单。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到冷漠的语气,
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玩得开心。”“我去热带岛屿享受阳光了,别太想我。
”02我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小小的房间里轰然炸开。
周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点恐慌的复杂神情。
他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我的手机屏幕。
我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我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卑微的小布包,
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动作流畅,没有一点点的迟疑。心如死灰之后,
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当我拉开房门,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婆婆张桂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拉得老长,
嘴唇刻薄地抿着。丈夫周建军终于放下了他的报纸,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儿媳王莉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框,
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讽。仿佛在看一场不懂事的老人的无理取闹。
我无视了他们所有的目光,径直走向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我那双准备出门穿的平底鞋。
“你要干什么去!”婆婆尖锐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疯老婆子,
马上就要出发了,你闹什么幺蛾子!”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林秀云!
”丈夫周建军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一家之主被挑战了权威的怒气,“你像什么样子!
这么大岁数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不嫌丢人吗!”丢人?我慢慢直起身,
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扫过婆婆愤怒的脸,扫过丈夫斥责的脸,
扫过儿媳看好戏的脸,扫过女儿一家事不关己的脸。最后,
我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追出房间的儿子周浩身上。“从我为这次旅行订下第一张门票开始,
你们有谁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从我把你们每个人的行李都打包妥当开始,
你们有谁想过我的行李放在哪里吗?”“现在,你们觉得我丢人了?”我轻轻地问着,
声音里没有控诉,没有哭闹,只有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的冰冷和疏离。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妈……你别这样……”周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快步上前,
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胳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你快回来,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别碰我。”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像三根冰锥,钉在了原地。周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一片煞白。
他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冷漠的样子。在他三十年的记忆里,
我永远是那个温暖的、包容的、无条件付出的母亲。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叫的网约车到了。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种眼神,
就像在看一群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然后,我转过身,毅然决然地拉开了防盗门。
身后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丈夫的怒吼声。周浩追了出来,站在门口,
声音带着一点慌乱:“妈!你去哪儿!你快回来啊!”我没有回头。阳光照在身上,
有些刺眼,却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网约车稳稳地停在单元门口。我拉开车门,
坐了进去。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周浩追到楼下的身影,他站在那里,
手足无措地望着我的车子远去。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我积压了三十年的委屈和疲惫。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找到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庭群。那里,
丈夫还在用语音大声地斥责我“不懂事”、“无理取闹”。
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退出群聊”。然后,我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
将除了儿子周浩之外的所有人的电话,全部拉进了黑名单。做完这一切,世界清静了。
几分钟后,周浩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妈,你别闹了,快回来,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只回了四个字。
“恕不远送。”发送,然后将手机调至静音,扔进了旁边的座位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我的新生,开始了。03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窗外是无尽的蔚蓝和棉花糖般的云朵。
我摘下眼罩,三十年的婚姻生活,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宁静。没有催促我做饭的叫喊,
没有孩子吵闹的哭声,没有婆婆永无止境的挑剔和抱怨。只有我自己。
抵达三亚凤凰国际机场时,一股湿热的、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肺里陈旧的浊气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所取代。没有丝毫犹豫,我打了辆专车,直奔海棠湾。
我用自己的私房钱,订了这里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一间拥有一百八十度视野的全海景套房。
这笔钱,是我过去三十年,从菜市场一块两块的节省中,从缝补旧衣服的坚持中,
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过去,我总想着把它留给儿子买房,留给孙子读书,
留给这个家以备不时之需。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如此奢侈地将它花在自己身上。
但当我推开套房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我知道,这一切都值得。巨大的落地窗外,
是碧蓝如洗的大海和洁白细腻的沙滩。阳光穿透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洒下金色的光斑。
房间里有独立的客厅、卧室,甚至还有一个正对着大海的巨大圆形浴缸。我走到浴缸旁,
放满热水,撒上酒店准备好的玫瑰花瓣和浴盐。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时,
我舒服得几乎要叹息出声。几十年的疲惫和劳累,仿佛都在这氤氲的水汽中,
一点点被溶解、被冲刷。**在浴缸边缘,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海,第一次,
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家庭琐事捆绑的工具。泡完澡,
我从行李中拿出那条我早就买好,却一直被压在箱底,不敢穿的真丝长裙。
那是一条明亮的、热烈的橘红色长裙,像三亚的阳光一样灿烂。换上它,我赤着脚,
走在酒店专属的私人沙滩上。沙子很软,很细,像温柔的绸缎,拂过我的脚心。
海浪一阵阵地拍打着岸边,发出悦耳的声响。我在沙滩边的躺椅上坐下,招手叫来服务生,
为自己点了一杯昂贵的、插着小阳伞的鸡尾酒。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只是觉得,
在这样的时刻,我应该喝点什么。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点甜,一点微醺的醉意。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就在这时,
被我扔在沙滩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了起来。我拿出来一看,
是儿子周浩发来的几条微信。第一条:“妈,你到底去哪了?回个电话行吗?”第二条,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高速公路上堵成了一条长龙,各色车辆纹丝不动。
周浩配文:“堵在路上了,烦死了。”第三条:“车里快吵翻天了!孩子们哭个不停,
奶奶晕车吐了一车,小莉一直在旁边抱怨。真不知道出来干嘛!”第四条:“妈,
便携炉怎么用啊?我们中午饿了,想在服务区做点吃的,没人会弄。现在只能啃面包,
面包都干了。”我看着这些文字,没有丝毫的同情,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幸灾乐祸的**。这些我早已预料到的混乱,
此刻正分毫不差地在他们身上上演。没有我,他们那看似光鲜亮丽的大家庭,
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我举起手中的鸡尾酒,对着远处的大海,无声地碰了一下杯。
然后,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晶莹剔透的酒杯,背景是碧海蓝天,
还有我穿着漂亮长裙、悠闲搭在躺椅上的双腿。我将这张照片,直接发给了周浩。
没有配任何文字。我想,他会懂的。04在我享受着三亚阳光的时候,另一边,
周家的自驾游车队,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泥潭。周浩看着我发来的那张照片,
久久没有说话。照片上那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和那片象征着悠闲度假的碧海蓝天,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这边是堵车的焦躁、家人的争吵、晕车的呕吐物和干硬的面包。而他的母亲,
那个被他们以“后备箱满了”为由抛下的老人,却正在一个他不知道的热带岛屿上,
享受着他都未曾体验过的惬意生活。一种强烈的、荒谬的讽刺感,瞬间攫住了他。
“你看什么呢!开车啊!后面的车都在按喇叭了!”副驾驶上,
王莉不耐烦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这才发现,前面的车流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他手忙脚乱地挂挡,踩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后座两个孩子的头都撞在了前排的椅背上,
立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周浩!你怎么开车的!会不会开车啊!
”王莉的嗓门又高了八度。“你会你来开!”周浩积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一拍方向盘,回头冲着妻子吼道。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而这,仅仅是混乱的开始。
另一辆车里,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婆婆张桂芬的晕车症状越来越严重,
几乎把黄疸水都吐了出来。呕吐物弄脏了车里的座套,那股酸腐的气味弥漫在密闭的空间里,
让每个人都几近窒息。女婿一边开着车,一边抱怨着:“早就说了让妈坐第一排,
非要挤在后面,现在好了吧!”女儿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什么意思?
我妈晕车你还有理了?有本事你别出门啊!”晚饭时间,两家人终于抵达了第一个休息点,
一个偏僻小镇上的农家院。这是我之前在网上预订的,评价不错,价格也实惠。
可当他们推开房门时,所有人都傻眼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床单看着灰扑扑的,
卫生间的角落里甚至还有蜘蛛网。“这什么破地方!怎么住人啊!”王莉第一个尖叫起来。
“妈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她就安排了这种地方?”女儿也皱紧了眉头。他们不知道,
我预订的是下周的房间,为了确认,还特意跟老板通过电话。是他们自己,为了把我甩开,
擅自将行程提前了一周。现在,这个季节,这个小镇上所有像样的住宿都早已客满。
晚饭成了更大的问题。农家院只提供食材,需要自己做饭。在家里,厨房是我的专属领地。
他们这些人,连米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谁做饭?”丈夫周建军把问题抛了出来。
没有人吱声。王莉撇撇嘴:“我可不会,油烟味太大,伤皮肤。”女儿则说:“我得带孩子,
走不开。”两个男人,周建军和女婿,更是理所当然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开饭。最终,
在婆婆的强力指派下,王莉和女儿不情不愿地走进了厨房。半小时后,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激烈的争吵声。周建军终于忍不住了,拿出手机,
想给我打电话,让我来“主持公道”,或者说,让他习惯性地命令我解决问题。然而,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请稍后再拨。”他一连打了七八个,都是同样的结果。他这才意识到,我可能把他拉黑了。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气得在那个没有我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用语音破口大骂。
“林秀云这个疯婆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敢拉黑我!她想造反吗!”群里,
没有人回应他的怒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烂摊子里,焦头烂额。
这个曾经被我用一己之力粘合起来的大家庭,在离开我的第一天,就开始出现了崩塌的裂痕。
05三亚的夜晚,海风温柔。我没有去想那群人的狼狈,那只会污染我此刻美好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