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死在雪地里的时候,身上只着了件单衣。
他们说,姐姐是想不开,自己投了湖,被捞上来时身子都冻僵了。
可我知道,不是的。
因为姐姐是“雪兔”,天生孕体,极易受孕,是无数人觊觎的宝物。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李贵妃,入宫五年,无所出。
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皇子,来稳固她的一切。
所以,姐姐必须死。
我叫苏晚,是苏将军府的二**。
今天,是我入宫的日子。
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没有封号,只得了个“才人”的位分。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对着上首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磕头。
“嫔妾苏晚,参见贵妃娘娘。”
李贵妃,李月。
当朝太师的嫡女,皇帝的表妹,宠冠后宫的女人。
也是,害死我姐姐苏言的凶手。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甚至没看我一眼。
“抬起头来。”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刻意的拖长。
我顺从地抬头,露出我那张与姐姐苏言有七分相似的脸。
果然,李贵妃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先是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杀意。
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低呼一声:“竟与……与苏言姑娘如此相像。”
李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挥了挥手,那姑姑立刻噤声,白着脸退到一旁。
“苏才人。”
她叫我的位分,声音冷得像冰。
“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我垂下眼,恭顺地回答:“嫔妾愚钝,还请贵妃娘娘教诲。”
“好一个愚钝。”
李贵尸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本宫就教你第一条规矩。”
“——那就是,不要妄图用一张相似的脸,去博些不该有的东西。”
茶水溅出,烫得她身边的宫女一哆嗦。
我低着头,能感受到那道淬毒般的视线,几乎要将我洞穿。
妄图?
不。
我不是妄图。
我是来,拿回我姐姐的一切,然后,毁掉她的一切。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我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装作害怕,是我如今唯一的武器。
李贵妃似乎很满意我的“恐惧”,她轻哼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姐姐苏言,当初也是这般在本宫面前装可怜,可惜啊,福薄命浅。”
她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可眼底却全是快意。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苏晚,忍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姐姐她……只是命不好。”我哽咽着,挤出几滴眼泪。
“是啊,命不好。”
李贵妃欣赏着我通红的眼眶,笑意更深。
“希望你的命,能比她好一些。”
“滚下去吧,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谢贵妃娘娘。”
我叩头谢恩,狼狈地退出了长春宫。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将眼泪逼了回去。
一出门,一个管事太监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苏才人,请跟咱家来吧,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
周围的宫人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就是她,苏将军家的二**。”
“长得跟一年前那个苏言真像。”
“嘘,小声点,那位可是贵妃娘娘的心头刺。”
我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太监一路将我引到一处偏僻破败的宫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都破了洞,冷风往里直灌。
“苏才人,这便是您的冷云阁了。”
太监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倨傲和不耐。
“您好生歇着,奴才告退。”
他转身就走,连多一秒都不想待。
我看着这几乎无法住人的地方,心里一片冰冷。
这就是李贵妃给我的下马威。
把我安排在宫中最差的地方,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过是她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连床被褥,都是又薄又旧的。
夜里,寒风呼啸。
我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贵妃不会让我安稳地活下去。
就像她当初,不肯放过我姐姐一样。
姐姐也是“雪兔孕体”,这本是苏家血脉里一个隐秘的祝福。
可到了宫里,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皇帝年近三十,膝下却只有两位公主。
满朝文武都在上奏,请皇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李贵妃急了。
她迫切需要一个皇子。
可她的肚子,偏偏不争气。
于是,她将主意打到了姐姐身上。
她设计让姐姐“意外”与醉酒的皇帝共度一晚,想借姐姐的肚子生一个孩子,再抱到自己名下。
她算好了一切。
却没算到,皇帝竟然对我姐姐动了心。
那一夜之后,皇帝时常召见姐姐,甚至许诺要给她一个名分。
李贵妃彻底慌了。
一个能生养的宠妃,对她而言是致命的威胁。
所以,在一个大雪天,姐姐“失足”落水,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
若不是母亲察觉不对,暗中派人调查,我们甚至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父亲要去告御状,被我拦了下来。
没有证据。
在宫里,李贵妃想要一个人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告御状,只会把整个苏家都搭进去。
我说:“爹,让我去。”
“我要进宫,我要亲手为姐姐报仇。”
父亲看着我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动用所有关系,将我送进了宫。
临走前,母亲抱着我,泪流满面。
“晚晚,你也是‘雪兔’,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雪兔。
呵呵。
李贵妃,你千方百计害死一个雪兔。
却不知道,苏家,还有第二个。
你想要皇子,是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我,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然后,再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吱呀——”
破旧的房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我瞬间警惕起来,抓紧了枕下的发簪。
“谁?”
那人走近了,借着月色,我看到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气质矜贵,眼神深邃。
是皇帝,萧玄。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朕听说,这里住进了一位很有趣的新人。”
我立刻从床上翻身下来,跪在地上。
“嫔妾不知陛下驾到,罪该万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计划,全乱了。
我本想先在宫里站稳脚跟,再徐图后计,找机会接近皇帝。
可他现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
出现在这个连李贵妃都懒得踏足的冷云阁。
萧玄没有叫我起身。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带着审视,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苏将军的二女儿?”
“是。”
“叫什么名字?”
“苏晚。”
“苏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抬起头来。”
又是这句话。
今天第二次听到了。
我缓缓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比李贵妃的更加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和我预想中的一样。
这张酷似苏言的脸,就是我最好的敲门砖。
“像。”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力道却不重。
“确实很像。”
他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混合着一丝酒气。
他喝酒了?
“你姐姐苏言,死前也住在这里?”
他突然问。
我心头一紧。
姐姐死前并非住在冷云阁,而是被李贵妃囚禁在长春宫的偏殿。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他这是在试探我。
我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声音带上了哭腔。
“回陛下,姐姐她……她福薄,未曾有机会得陛下恩宠,住进这宫苑里。”
我刻意模糊了重点,只强调姐姐的“福薄”。
暗示她到死,都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宫女。
萧玄的眸色深了深。
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而打量着这间破败的屋子。
“贵妃安排的?”
“贵妃娘娘……也是按规矩办事。”
我低眉顺眼,一副不敢有任何怨言的模样。
这话看似在为李贵妃开脱,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一个新晋的才人,就算位分再低,也不至于住进这种地方。
这已经不是按规矩办事,而是明晃晃的磋磨和羞辱。
果然,萧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规矩?”
“她的规矩,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踱步到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用手指轻轻一碰。
桌子晃了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苏才人,你觉得,朕今晚该宿在哪里?”
他回头看我,眼神玩味。
我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第二个试探。
我说“请陛下去别处”,是恃宠而骄,不知分寸。
我说“请陛下留下”,是急于邀宠,心机毕露。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我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陛下是天子,龙体矜贵,嫔妾这里……这里又冷又破,实在不是陛下能待的地方。”
“嫔妾不敢奢求陛下垂怜,只求陛下……不要因为嫔妾,而伤了龙体。”
我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不敢留驾”的本分,又暗含了“我是为了陛下好”的体贴。
最重要的是,我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可怜的位置上。
一个刚入宫就被打压到尘埃里的弱女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萧玄静静地看着我哭了半晌。
就在我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他却突然笑了。
“有趣。”
“真是有趣。”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指尖拭去我脸上的泪。
“既然苏才人如此为朕着想,那朕,更不能走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要做什么?
在这种地方留宿?
这要是传出去,我立刻就会成为整个后宫的靶子!
“过来。”
他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巨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
“怎么?”
“怕朕把你这床坐塌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不行。
不能是现在。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而且,在这种环境下承宠,太过刻意,也太过狼狈。
会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个为了固宠不择手段的女人。
“陛下……”
我跪行到他脚边,仰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嫔妾……嫔妾今日身子不适,恐不能伺候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这是宫中女子最常用的推脱之辞。
通常皇帝听到这话,为了彰显自己的体恤,便会离开了。
萧玄却不按常理出牌。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幽深。
“哦?哪里不适?”
“葵水来了?”
我脸上一热,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白。
我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嗯。”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突然轻笑一声。
“无妨。”
“朕今晚,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重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陪朕坐会儿。”
这次,我没有再拒绝。
我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边,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
身体绷得紧紧的。
“你很怕朕?”他问。
“嫔妾……敬畏陛下。”
“敬畏?”他嗤笑,“是怕朕像李月一样对付你?”
他直呼李贵妃的名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心头一跳。
“嫔妾不敢。”
“你没有什么不敢的。”
萧玄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利用朕,报复李月,为你姐姐讨回公道。”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
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难道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看着我煞白的脸色,萧玄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苏言的死,朕知道有蹊D。可惜,没有证据。”
“李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朕也不能轻易动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能精准刺向李月心脏的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晚,你愿意当朕的这把刀吗?”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利用。
我明白了。
从我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知道我的目的,也乐于看见我与李贵妃斗。
甚至,他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因为他需要我,去替他做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铲除李家在后宫的势力。
这根本不是试探。
这是一场交易。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无比灿烂。
“能为陛下效劳,是嫔妾的荣幸。”
既然我们目的一致,那便合作愉快。
萧玄,李月。
你们的棋局,我奉陪到底。
只是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会成为谁的刀下亡魂。
萧玄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很好。”
“从今夜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对了,忘了告诉你。”
“朕不喜欢别人骗朕。”
“你葵水到底来没来,朕一试便知。”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手脚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