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0月,东北长白山山脉的秋夜,像一匹浸染了冰水的墨布,
沉甸甸铺满着整个山脉。林晨胯下单薄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碾过坑洼土路时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车把上挂着的旧军用水壶跟着晃荡,
壶盖撞着壶身,在死寂的夜里敲出单调的节拍,像是谁在暗处数着他的脚步。
昏黄的手电筒光柱,在黑黢黢的树影里劈开一条窄缝,尘土被车轮卷起来,在光里打着旋儿,
又迅速被夜色吞掉。林晨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攥着手电筒,
冻得发僵的脸被冷风刮得发麻。他微微顿车,
把手电往手腕处一凑——指针稳稳指在凌晨一点二十分。
表盘上的夜光涂层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全靠手电这一晃,才勉强看清时间。
他低低骂了一句,冻裂的嘴唇扯得生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他娘的远。十九岁的他,
骨架还没长开,单薄的劳动布外套被山风灌得鼓鼓囊囊,像套了个空麻袋。
作为县林业公司第三采伐队的临时工,他今天下午从四十里外的林场送完报表出来,
本来能搭队里那辆老解放回县城。偏偏那辆烧柴油的铁疙瘩走到半道喷了股黑烟,
哐当一声熄了火,趴在路边再也不动了。车坏的地方离他家屯子不远,翻过一道山梁就到。
他索性摸黑回了家,在热炕头上歇了好几个钟头,身子才稍稍缓过来。娘心疼他跑外受累,
早烙好了两个玉米面饼,用油纸包好,硬塞进他的帆布包。可他刚歇得踏实,
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刺啦刺啦响了,队长在那头急吼吼地催,
说明天一早要去东沟那片刚封山的林子勘察,今晚必须赶回宿舍待命,一刻都不能耽误。
没办法,他只能从暖烘烘的家里出来,推上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
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山里。山风像淬了冰的刀子,顺着领口往脊梁骨里钻,林晨打了个寒颤,
牙齿都跟着打架。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面母亲塞的玉米面饼早已凉得像石头,
咬一口都能硌掉牙。可一想到娘在家省吃俭用,就为了让他在林场能吃上口热乎的,
他心里一酸,又咬咬牙,把腰往下压了压,脚蹬得更用力了。前方的山路突然急转,
林晨赶紧捏紧刹车,橡胶车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车尾甩了个小弯才稳住。
就在手电光扫过路边灌木丛的瞬间,他瞥见一点异样——不是深秋山林惯有的深绿或枯黄,
而是一块褪色的藏蓝,在风里轻轻抖着,像一面破旗子。他骑着车冲过弯口,又蹬了几米,
却猛地捏着刹车。车轮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他跳下来,扶着车把往回望。那是个窝棚,
歪歪斜斜立在公路旁的空地上,木杆架起的骨架上蒙着塑料布,边角被风扯得破烂不堪,
露出里面捆着的麻绳。山里常有这样的棚子,要么是看林人巡山时歇脚的地方,
要么是采药人搭来临时过夜的。可这深更半夜的,又不是采山参的季节,那片藏蓝,
怎么会在风里一动一动,像有人在里面喘气?林晨揉了揉发酸的腿,
**被硬邦邦的车座硌得麻酥酥的,连带着大腿根都疼。他犹豫了几秒,
山里的夜路没个尽头,往前骑至少还有二十里地,不如进去歇几分钟,喘口气再走。
他把自行车靠在路边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下,咔嚓一声锁好车链。从车筐里摸出军用水壶,
拧开时壶盖发出“滋”的一声响,他对着壶口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他把水壶别在腰上,抬手晃了晃手电,一道光柱劈进黑暗里,
踩着地上脆响的落叶,一步步朝窝棚走去。风卷着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像是谁在棚子里急促地喘气,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拉扯。棚子没有门,
只有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用根木杆别着,虚掩在入口处。林晨站在棚子外,
把手电拢在身前,光柱压得很低,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撞在塑料布上,
又弹回来,闷得像在瓮里。没有回应,只有风还在扯着布帘子晃。他咽了口唾沫,
伸手掀开布帘。一股混杂着铁锈、草药和陈腐稻草的甜腥味,“呼”地一下扑到脸上,
呛得他直皱眉。他猫着腰钻进去,抬手将手电往上一抬,昏黄的光柱瞬间照亮了狭小的棚子。
这里的空气又潮又闷,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晨用手电往墙根扫去——山里的临时棚子,大多会在墙上钉个木架子,
挂盏煤油灯或者装个拉线灯泡。他的手在冰冷的木墙上摸索着,
指尖突然触到一块光滑的平面,凉得像冰,不像是木头的粗糙纹理。他心里一紧,停住了手。
手电光柱微微晃动,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明暗交错的光线,
棚子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大概四五个平方的空间,地上铺着些干稻草,
正中央用两根长凳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鼓鼓囊囊的,盖着块洗得发灰的白棉布。“喂?
”他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些,手电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团白布上,
“里面有人吗?”还是没动静。要是有人在睡觉,刚才掀帘子的动静,早该醒了。
林晨的心跳开始加快,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乱敲。他的目光扫过棚子角落,
那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在微弱反光,仔细一看,是辆自行车——车把歪成了个奇怪的角度,
前轮扭曲变形,辐条断了好几根,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车旁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碴,
在黑暗里闪着冷光,还有一只沾满黑泥的解放鞋,鞋尖豁开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磨破的棉絮。
林晨的后背开始冒冷汗,手心黏糊糊的。他攥着衣角,慢慢挪到那扇门板前,
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门板上的白棉布被风从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掀动着,
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布料。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捏住棉布的一角。那布很粗糙,
是最便宜的白棉布,边缘磨得起了毛。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掀——青灰色的脸猝然撞进眼里。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色像冻硬的猪肝,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油光。眼睛半睁着,
瞳孔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没有一丝生气。嘴唇微张,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
嘴角似乎还沾着点暗褐色的血渍。额头上横着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着,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血已经干了,在伤口周围凝成黑褐色的痂。
“啊——”林晨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猛地后退,脊背狠狠撞在棚子的木支柱上,塑料布“哗啦”一声响,像是要塌下来。
他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手里的手电也跟着歪晃,
昏黄的光柱在地上、墙上、尸体脸上乱跳,忽明忽暗。肺里像是灌了冷水,疼得厉害。死人。
这两个字像块冰,“哐当”一声砸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站起来跑,可腿像灌了铅,
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瘫坐在地上,任由手电光抖抖索索地照着门板上的尸体,
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就在这时,棚子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落叶的“沙沙”声,
是鞋底蹭着碎石的“窸窸窣窣”,很轻,却一步一步,正朝棚子逼近。林晨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忘了。他手里的手电光几乎吓熄,只剩一点微弱的亮,勉强照着眼前那片白布。
而棚子缝隙里,透进另一束光——不是他手里这昏黄的光,
是一道冷白、稳得吓人的手电光,一点点朝门口移来。脚步声停在了棚子门口。
布帘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掀开第二章守尸人布帘被掀开的瞬间,
一道冷硬的光柱直直扎进林晨眼里,刺得他本能地抬手去挡。门口立着个老头,
六十多岁的年纪,背驼得像晒蔫的谷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罩在身上,
袖口磨得起了圈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袖口。他手里攥着支老式铁皮手电,
灯头蒙着层灰,光柱却亮得惊人,照在林晨脸上。“你谁啊?”老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沙哑干涩,本地口音重得像掺了泥。林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我路过,想歇歇脚……”“歇脚?
”老头的目光扫过门板上的尸体,手电光在青灰色的脸上顿了顿,又猛地折回来,
死死盯着林晨,“这地方能随便进?
”“我、我不知道……这里面怎么……怎么有……”林晨的话堵在喉咙里,
指着尸体的手止不住地哆嗦。老头没再追问,动作轻得反常地走进棚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关掉手电,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火柴盒,“哧啦”一声划亮火柴。
昏黄的火苗一跳,棚顶悬挂的煤油灯被点燃,光晕慢悠悠地散开,
把棚子里的一切照得愈发清晰。林晨下意识把手里的手电往下按,昏黄的光柱垂在脚边,
不再乱晃。门板上的男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衣衫破烂得像被撕碎的麻袋,上面沾满了黑泥和暗褐色的血迹,
干涸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布面上。除了额头上那道翻卷着皮肉的深口,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被撕开,露出肿得发亮的皮肤,显然是断了。
“车祸。”老头蹲下身,在旁边一个掉了漆的小马扎上坐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天前的事。”林晨这才注意到,尸体前的泥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里面盛着半碗生米,插着三炷燃尽的香,香灰落了满满一碗。旁边放着几个皱巴巴的苹果,
表皮已经发蔫,还有一瓶开了盖的廉价白酒,酒液挥发得只剩小半瓶,瓶口飘着淡淡的酒气。
“您是……”“我姓赵,赵建国。”老头掏出个铜制的旱烟袋,烟锅子磨得发亮。
他慢悠悠地往烟锅里填着烟丝,手指枯瘦得像老树枝,“死的是我侄子,赵建军。
”“怎么……怎么摆在这里?”林晨的声音还是发颤。“等说法。
”赵建国对着烟锅子吸了一口,火苗在烟丝上窜了窜,他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在灯光下拧成模糊的形状,“车祸就在前面那个弯道。一辆拉木材的卡车,超载装得冒了尖,
开得飞快,刹车失灵直接撞过来,把我侄子连人带车撞飞出去。开车的那个兔崽子,
看都没看一眼,踩油门就跑了。”“报警了吗?”“报了。”赵建国的声音沉了下去,
“警察当天就来了,拍了几张照片,问了两句话,登了个记,说会查。可三天了,
连根车轱辘都没找到,更别说人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门板上的尸体,
里面翻涌着林晨看不懂的东西,“我侄子家里穷,媳妇前年嫌他穷,跟着外乡人跑了,
就剩一个七岁的闺女在家。他这一死,娃连个依靠都没了。人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白死!”“所以您就把尸体放这儿?”“对!”赵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就摆在他出事的地方!让过路的人都看看,
让当官的都看看!我就在这儿守着,守到那个兔崽子出来认罪,守到给我侄子讨回一个公道!
”“您守了三天三夜?”林晨看着老头深陷的眼窝,里面布满了血丝,像干涸的河床。
“三天三夜。”赵建国重新低下头,往烟锅里填着烟丝,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却带着股子执拗,“除了每天回去给娃煮口饭,拿点吃的,我一步都没离开过。
”林晨看着老头疲惫的脸,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冻得他浑身发麻。这棚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甜腥气裹着烟味,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三章冤气不散风忽然小了,棚子里静得只剩煤油灯灯芯“滋滋”的燃爆声,
像有只小虫子在暗处啃咬着什么。林晨紧紧攥着手电,光柱垂在脚边,不敢抬、不敢动。
林晨下意识地又看向门板上的赵建军。就这一眼,他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
连呼吸都忘了。尸体的眼睛,好像比刚才睁得更大了些。原本浑浊的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