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公司的春节福利，定下啦！正宗山林黑猪肉，每人十斤，带皮五花，年三十晚上做红烧肉绝对一绝！”
行政主管张姐在公司大群里发完消息，还配上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可以啊林总！还是林总实在！”
“去年发的坚果礼盒我都没吃完，今年这个好，猪肉多实在！”
“十斤！天呐，林总大气！”
林风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感谢和吹捧，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年二十七，接手父亲这家小型加工厂刚满一年。
老员工多，年轻人少，福利这事儿，他琢磨了很久。
送米面油，太普通。送购物卡，没新意。
最后他托了关系，高价订了这批得过金奖的黑猪肉，就是想让员工们过个肥年，感受一下公司的诚意。
这猪肉可不是市面上普通的黑猪，是专门在山林里散养的，吃的是五谷杂粮，产量极低，价格是普通猪肉的五六倍，寻常渠道根本买不到。
他自己也才吃过一次，那味道，至今难忘。
他觉得，员工们肯定会喜欢。
然而，就在一片和谐的“感谢林总”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是一个叫李娜的新员工，刚来公司不到两个月，在设计部。
“发猪肉？不会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好土啊……”
后面还跟了一个捂脸流汗的表情。
林风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土？
他花了大价钱，托了大人情才搞到的福利，竟然被说土？
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在热闹刷屏的老员工们，仿佛集体失声，谁也没再说话。
尴尬的气氛，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林风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李娜，名校毕业，作品集很亮眼，是他亲自面试招进来的，想给公司注入点新鲜血液。
平时看着挺机灵个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不过脑子？
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私聊她一下，提醒她注意言辞时，李娜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觉得春节福利代表公司品味嘛，发猪肉感觉有点……拉低档次。我以前的公司，发的都是进口红酒、高端护肤品套装什么的。”
这话一出，群里更安静了。
但很快，几个同样是今年新入职的年轻人，开始附和起来。
“娜娜说的对，我也觉得发猪-肉有点low。”
“是啊，还十斤，我家冰箱都放不下，拿回家我妈还得嫌我占地方。”
“还不如发点星巴克储值卡，或者电影票呢。”
“同意，福利不求多贵，但求有格调。”
看着这些言论，林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格调？
他花真金白银给员工谋福利，现在倒成了没格调？
行政主管张姐显然也坐不住了，连忙出来打圆场。
“小李啊，这黑猪肉可不是一般的猪肉，是林总特意找关系订的生态猪肉，特别贵的，味道也特别好。”
李娜立刻回复：“张姐，贵不代表品味呀。再贵的猪肉，它也是猪肉啊。送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哪个农贸市场的呢。”
她发完，又一个新员工跟上。
“对啊，我都不好意思在朋友圈晒我们公司福利了，人家都是晒车厘子自由、戴森吹风机，我晒一块猪肉？太搞笑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林风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一番心血，换来的却是新员工的嫌弃和嘲笑。
更让他难受的是老员工们的沉默。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敢，还是也觉得猪肉上不了台面？
林风的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是我太老派，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了？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他不能让公司的员工因为福利而感到“丢人”。
哪怕这种“丢人”在他看来毫无道理。
李娜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提出“建议”。
“林总，要不我们重新考虑一下福利吧？我知道一个特别棒的法式甜品品牌，他们家的马卡龙礼盒又好看又好吃，绝对有品位！价格也不贵，我们可以搞个团购。”
“对对对，那个牌子我知道，超火的！”
“这个好，晒朋友圈绝对一堆人羡慕！”
年轻人们在群里一唱一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只是这热烈的方向，已经完全偏离了林风的初衷。
林风看着那些讨论哪个颜色马卡龙好看的消息，感觉一阵烦躁。
他不想让员工不满意。
尤其是这些他寄予厚望的新鲜血液。
或许，他真的该听听他们的意见。
深吸一口气，林风在群里打出了一行字。
“好了，都别吵了。”
“既然大家对猪肉的意见这么大，那这个福利就先取消。”
“至于换成什么，行政部会重新提方案，征求大家意见。”
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李娜带头欢呼起来。
“林总英明！”
“哇！太棒了！我们公司也太民主了吧！”
“林总万岁！期待新福利！”
年轻人们的彩虹屁一条接一条，但林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扔在桌上，疲惫地靠在老板椅上。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试图讨好所有人的小丑。
结果呢？
他好像谁也没能真正讨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行政主管张姐。
她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总，这是黑猪肉的订单合同，您看……”
林风瞥了一眼那份合同，上面鲜红的印章格外刺眼。
“取消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取消？”张姐愣住了，“林总，这可是您好不容易才……”
“我说取消！”林风猛地提高了音量，胸中的烦闷让他有些失控。
张姐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拿着合同默默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风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或许，公司管理，真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二天一早，林风开车来到公司楼下。
他一夜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停好车，他拎着公文包，迈步走向办公楼大门。
刚走到门口，他就愣住了。
只见公司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生产车间的主任，老王。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眼熟的老师傅，都是厂里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
他们一个个穿着蓝色的工服，表情严肃，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寒风里，把玻璃门堵得严严实实。
看到林风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尊敬和热情，只有一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质问。
林风的心，咯噔一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挤出一个笑容。
“王主任，大家这是……怎么都站在这儿不进去？”
老王没有笑。
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他盯着林风，一字一句地问：
“林总，我们就是想来问问。”
“那猪肉，为啥说不要就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