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平日里的恭敬。
但在这清晨凛冽的寒风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林风的心上。
林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些老员工的反应会这么大，甚至直接堵了公司的大门。
他环顾四周，那些老师傅们，一个个都板着脸，沉默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窒息。
“王主任，这……这是公司经过考虑的决定。”林风定了定神，试图用官方的口吻来解释。
“公司里有些年轻同事，觉得发猪肉不太……不太合适。”
“所以我们决定换一种大家更喜欢的福利。”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老王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林风的脸。
“林总，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叫合适，什么叫不合适。”
“我们就知道，去年发的坚果，我那有糖尿病的老婆一口不能吃。前年发的电影票，我跟婆娘去了一趟，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还不如在家看电视。”
他身后的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开了口，嗓门有些大。
“就是！去年那坚果，我孙子吃了两颗，嫌不好吃，剩下的都放过期了！多浪费！”
另一个也跟着嚷嚷：“什么电影票，我住得远，来回坐车都得二十块，一张票才值几个钱？”
“林总，我们不要什么格调，不要什么品味，我们就想要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啊！那可是十斤黑猪肉！我问了，市场上买都买不到！过年的时候，家里来客人，切一盘红烧肉，多有面子！”
“我老婆昨天听说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早上还让我问问啥时候发，结果……结果你给取消了？”
一句句带着怨气和不解的话，像潮水一样向林风涌来。
林风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他只看到了那几个新员工在群里的咋咋呼呼，却忽略了这些沉默的大多数。
对那些追求“格调”的年轻人来说，猪肉或许是土气的。
但对这些拖家带口、讲究实惠的老员工来说，这十斤珍贵的黑猪肉，是公司能给他们的、最实在的温暖和尊重。
是他们能带回家，向妻子儿女炫耀的、沉甸甸的年货。
林风看着他们被冻得发红的脸，和那一双双充满期盼又夹杂着失望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
“各位师傅，大家先冷静一下，先进去说，外面冷。”林风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老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林总，今天您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今天必须把猪肉给我们换回来！”
人群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林风的头开始疼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一边是追求新潮、代表着公司未来的年轻血液。
一边是勤勤恳恳、作为公司基石的老员工。
他感觉自己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王主任，你听我说，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林风试图解释，“订单我已经让行政取消了，而且……”
“那就再订回来！”老王的态度异常强硬，“林总，您接手公司这一年，我们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您有能力，有魄力，带着我们厂子效益越来越好，我们都服您。”
“但是这件事，您办得不敞亮！”
“就因为几个新来的小年轻，在群里说了几句怪话，您就把我们几十号老兄弟的念想给断了？”
“这不公平！”
“不公平！”后面的工人们齐声吼道。
声音在空旷的写字楼大堂前，显得格外响亮，引得路过的其他公司员工纷纷侧目。
林风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审判的罪人。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嚣张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妆容的李娜，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她看到公司门口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扭着腰，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声音嗲嗲地开口。
“哎呀，王主任，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一大早的堵在公司门口，影响多不好呀。”
老王看到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干什么，不用你管。”
李娜撇了撇嘴，没理会老王的冷脸，径直走到林风面前。
她像是没看到林风难看的脸色，亲昵地抱怨道：“林总，你看他们，也太野蛮了吧？为了口猪肉，至于吗？”
她这话一出，工人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什么叫为了口猪肉？这是公司给我们的福利！”
“就是你！要不是你在群里瞎咧咧，林总能取消吗？”
李娜被吼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风身后躲了躲，委屈巴巴地说：“我……我也是为了公司好啊，想提升一下公司的形象和品味，有错吗？”
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林风，“林总，你快跟他们解释解释呀。”
林风看着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一阵反胃。
提升品味？
现在这情况，公司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他现在只想赶紧解决眼前的烂摊子。
“好了，都别吵了！”林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对老王说：“王主任，你信我一次。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现在，让大家先回去上班，行吗？”
老王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没动，显然对这个含糊的承诺并不满意。
林-风知道，今天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这道门，他怕是进不去了。
他咬了咬牙，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行政主管张姐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张姐，你听着。”林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昨天让你取消的黑猪肉订单，现在，立刻，给我重新订回来！”
“告诉供应商，不管多大代价，那批猪肉，我必须拿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