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领闻夕姐弟进了一处干净的小跨院,推开朝南厢房的门。
屋内敞亮,三张单独的木板床分别靠墙摆放,被褥整洁。
中央一张方桌,靠窗三个小梳妆台。
墙角立着两个带铜扣的榆木衣柜,并排摆放,供人存放衣物。
虽说是四人间,但这屋子通风明亮、家具齐备,在仆役房中已属难得。
赵嬷嬷指了指靠门的床铺:
“你先住这儿。同屋的秋娘子管厨房,李娘子管针线,都是二**备下的。”
闻夕心中暗暗叫苦,果然是和人同住。
她面上不显,只恭敬应下。
接着,赵嬷嬷又带她去安置闻朝。
闻朝被安排去小少爷霍沐的院子里。
名义是“玩伴”,由小少爷身边一个叫青瓦的小厮一并看顾。
小少爷的院子离‘撷芳院’很近。
就百米左右的距离,颇为精巧。
他们到时,小少爷霍沐正在廊下由丫鬟陪着玩九连环。
侯府没有其他孩子,霍沐看到闻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歪着头,好奇地打量。
青瓦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未足,但眼神清亮,行事沉稳。
见到赵嬷嬷便规规矩矩行礼。
闻朝有些紧张,但还是记得阿姐的嘱咐。
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茎编成的小蚱蜢,递给霍沐:“小少爷,送给你玩。”
霍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旁边一个穿着水绿比甲、容貌秀丽的丫鬟却抢先一步,一把将草蚱蜢夺了过去,皱眉呵斥:
“哪里来的脏东西!不明不白的,也敢往小少爷手里塞?万一扎着、带着病气可怎么好!”
说着,就要将那草蚱蜢扔掉。
闻朝手里的小蚂蚱被抢走了,他没哭。
只是有点发愣地站着,小手空空的,不知该往哪儿放。
闻夕拉过他的手,轻轻握住,低声安慰:“没事的,阿朝不怕,不关你的事。”
可小少爷霍沐却不干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被丫鬟拿走的草蚂蚱,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
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另一个穿着淡粉比甲、看起来温婉些的丫鬟连忙哄他,又对那绿衣丫鬟道:
“文竹,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小少爷喜欢,我们仔细看顾着,玩玩也无妨的。”
“问梅,你少在这儿充好人!”
名叫文竹的绿衣丫鬟立刻将矛头转向她,语气尖刻。
“昨日若不是你运气好不当值,现下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我姐姐不过一时疏忽,就被人告了黑状,罚了月例打了板子,现在还下不了床!”
“谁知道某些人,是不是专门来害人的!”
这话指桑骂槐,闻夕听得明明白白。
可她刚来,人生地不熟,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
眼看小少爷霍沐伸着小手,眼巴巴地想拿回那个草蚂蚱。
赵嬷嬷忙打圆场道:“文竹姑娘言重了,闻娘子初来乍到,也是一片心意。小少爷既喜欢,让青瓦先收着看看便是。”
青瓦机灵,趁着这当口,赶紧从文竹手里把小蚂蚱拿了过去。
闻夕只来得及对青瓦投去感激的一瞥,低声说了句“麻烦小哥多费心照顾阿朝”。
话还没落音,就被赵嬷嬷拉着胳膊,快步带离了。
走出院子,赵嬷嬷才低叹一声,对闻夕道:
“那文竹是家生子,她爹是外院二管事,娘在老夫人院子里也有些脸面。”
“昨日照看小少爷不利、被二夫人重罚的墨竹,就是她亲姐姐。”
“你因救了小少爷得了赏,又破例入府,她难免把这笔账记在你头上。”
“你……平日尽量避着些她便是。反正明年开春,你也是要跟着二**去江南的。”
闻夕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可以避着,可阿朝要在这个院子里生活啊!
那些人若想对付一个五岁的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她只盼自己私下教给阿朝的那些小法子,能有些用处。
回到安排的住处,闻夕见到了两位“室友”。
秋娘子约莫三十,圆脸爱笑,嗓门洪亮,一见面就拉着闻夕问东问西。
闻夕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自己进府是不是有什么“门路”或者“靠山”。
李娘子则瞧着二十五六岁,生得有几分姿色,气质文静,话不多,只是对闻夕客气地点了点头。
这李娘子……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可细细去想,又实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闻夕对两人保持着礼貌而适当的距离。
这是现代打工人对“同事”的标准态度。
她心中也有些好奇,陪房通常以家庭为单位选拔。
秋娘子直言他们一家都会跟着去江南,这很正常。
可李娘子为何愿意孤身远离京城去江南?
李娘子被叫去针线房学规矩后,屋里就剩秋娘子和闻夕。
秋娘子凑近闻夕,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李娘子啊……也是可怜人,死了儿子,被婆家赶了出来。幸亏……咳,”
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
“幸亏遇上了咱们二爷,二爷心善,帮了她一把。”
“这不,二夫人……就把她指给二**,让跟着去江南了。”
这话里头的意思,有些耐人寻味。
闻夕听了,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秋娘子看她这个样子,只觉无趣,便找了个借口,转身出去了。
下午,闻夕跟着赵嬷嬷学府里的规矩。
闻夕学得极快,态度又恭顺。
赵嬷嬷很是满意,也不吝多提点她一些,将府里几位主子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闻夕这才知道,那位大胡子煞神、府里的大爷霍丞北,是老夫人亲生的嫡长子。
十岁那年就跟着舅舅去了边疆,在塞外风沙里滚打了整整十五年,从尸山血海里挣出了军功。
一个月前被皇上召回京城,封了将军,赏了府邸,如今在京畿大营里当差。
“那……大爷可是常住皇上赐的将军府?”
闻夕忍不住问,心里存着一点侥幸:
这位煞神爷要是不住在侯府里,自己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被他认出来了。
赵嬷嬷笑道:“老夫人哪里舍得?大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定然是要住在侯府里的。”
这话像盆冰水,把闻夕心里那点侥幸浇了个透心凉。
后背隐隐出一层冷汗。
天天住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被他认出来,怕是迟早的事!
只盼着拖到明年开春,去了江南,或许就没事了。
赵嬷嬷又低声提点了几句。
府里的大**霍宛洛,同大爷一样,都是老夫人亲生。
而二爷霍礼琛和二**霍恩柔,则都是庶出,生母是侯爷早年的一位妾室。
只是二爷……后来被记在了老夫人的名下,认作嫡次子。
这里头,牵扯着侯爷与老夫人之间的某些权衡。
闻夕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将这些“豪门秘辛”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只是个打工的,最忌讳卷入主子们的权谋恩怨。
还好,她的终点是跟着二**去江南。
未来姑爷、江家虽是皇商巨富,但在侯府这样的权贵面前仍要低头。
二**有侯府撑腰,只要不太蠢,日子不会难过。
她这个陪房管事,目标就是做个安稳的“高级打工人”。
到了晚上,秋娘子一进屋就嚷嚷开了:
“哎哟,在厨房熏了一天,一身油烟味儿!走走走,咱们一块儿去澡堂子洗洗。”
她说着就来拉闻夕。
闻夕哪敢去啊!
那么多人一起洗,她身上的秘密还藏得住吗?
她赶紧往旁边躲:“秋娘子,我早上过来前刚洗过,今天也没出汗,就不去了。”
秋娘子又转向李娘子。
没想到李娘子也摇头,声音细细的:
“我也是,昨天才洗过,今日身上也清爽。”
秋娘子没拉成人,有点没趣,嘟囔着:
“真羡慕你们,活计干净清爽。不像我在厨房,烟熏火燎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闻夕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话听着是抱怨,实则是在显摆。
谁不知道厨房是侯府里油水最厚的肥差?
要不是她一家子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根基深,哪能落到她头上。
她们三个,月钱都是二两银子。
这数目,够外头普通一家三口吃用一个月了。
要是差事办得好,主子赏起来,一两银子都算少的。
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这差事来得不容易,闻夕很珍惜。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安。
这副身子太招人,在这高门大院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定得想办法,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夜深人静,同屋的秋娘子和李娘子睡下,平稳的呼吸声响起。
不多时——
“呼……嚯……呼噜……”
一阵颇有节奏的鼾声突然响起。
粗重又响亮,在房间里,格外突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