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李望南死后的第三天,他在我梦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是清晰的紫黑色。
他一遍遍重复,
声音是带着咕噜的水声:“那个理发师真狠哪……”我冲到警局说出这句话时,
值班警察不耐烦地挥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回去吧。”但里屋的门打开,
林副队长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他盯着我:“现场尸体,
有五具眼睛上缠着理发专用的胶带——这是法医刚刚在报告里写的词,报纸还没印。
”----又是这个梦。同样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同样的画面,
哥哥从暗红的水里挣扎浮起,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同样的那句话,来回切割我的神经。
“那个理发师真狠哪”前两晚,我以为只是悲痛过度。第四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
站在滨海市公安局金湾分局门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我怕警察把我当疯子。
接待我的年轻警察听完,果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笔尖敲着记录本:“李望西是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理解你失去亲人的心情,但破案要靠证据,不是梦话。回去吧,
有消息会通知你。”失望和羞耻感淹没了我。我转身想走。
里屋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便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目光锁在我脸上。“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急迫,“再说一遍!
你梦里,你哥具体说了什么?”我被他的气势震住,
讷讷地重复:“那个理发师……真狠哪……”啪嗒。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我,“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受害者的眼睛被理发专用的无痕胶带蒙住?”我愣住了。什么胶带?什么无痕?
年轻警察也变了脸色:“林队,这……”林队?他就是负责我哥案子的副队长林涛?
林涛没理他,继续逼问我:“这个细节,现场勘查报告昨天下午才出来,除了法医和技术队,
只有我知道。报纸没登,媒体不知情,家属更不可能被告知。你,”他走近一步,
“从哪里听来的‘理发师’这三个字?”我浑身发冷。“我……我不知道什么胶带。
”我的声音发干,“我就是梦到了,我哥一直在说这句话……说了三晚了。
”林涛弯腰捡起笔,他沉默了几秒,对年轻警察说:“小张,给他做份详细笔录,
关于梦的每一个细节,时间,画面,他哥的神态、衣着、原话,一字不漏。”他转向我,
眼神复杂:“李望西,也许你哥……真的想告诉你些什么。”我清楚地看到,老刑警眼中,
闪过对“非逻辑”的凝重与尊重。做完笔录,林涛让我先回家,保持手机畅通。
“那个理发师真狠哪……”这句话,到底锁定了谁?
---“金海岸洗浴中心”的卷帘门拉着,交叉贴着的封条在风中颤动。
我隔着玻璃门往里看。大厅一片狼藉。前台电脑歪倒,登记本散落一地。
几张休息用的沙发被掀翻,露出底下绒布。地上散落的的毛巾,现在东一撮西一团,
染着深褐色的污渍。想起哥哥李望南,他今年四十二岁,鬓角已有些白发。我闭上眼。
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哥哥最后一次来我租的公寓喝酒。
他喝得有点多,拍着我肩膀说:“小西,咱哥俩虽说差着岁数,但你是我最亲的人。
哥这生意,看着光鲜,底下……”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浑,“算了,不说这个。
你就记住,如果哪天……哥是说万一,哥出什么事了,你别慌。去我办公室,第三个抽屉,
最底下,摸摸看。”当时我只当他是醉话,还笑话他神神叨叨。办公室。第三个抽屉。
最底下。洗浴中心后门有一条员工通道,
我知道钥匙藏在哪里——消防栓背面一块松动的瓷砖后面。这是哥哥早年告诉我的,
为了防备万一。入夜后,我戴上帽子和手套,溜到后门。封条只在正门。我摸出钥匙,
手有些抖。**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霉味、腥气涌了出来。走廊很长,
两侧是更衣室和储物间。哥哥的办公室在尽头。我踮着脚走过去,办公室的门没锁。
熟悉的办公桌,桌上还摆着我和他的合影,照片里我们勾肩搭笑。我走到桌后,蹲下,
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是些杂物:过期票据、旧印章、几支没水的笔。
我把东西小心地拿出来,放在地上。抽屉很深。我伸手向最里面摸去。指尖触到的不是木板,
而是一小块微起的薄板。有夹层!我抠住边缘,用力一掀。薄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我把它拿出来,很沉。打开盒盖。
整齐地排列着七把老式理发推子。金属外壳锈迹斑斑,每一把的样式都略有不同,
但都透着年代感。每把推子下面,都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我拿起最上面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老式的海魂衫,对着镜头笑,露出一颗虎牙。
背景是个乡镇的街道。第二张,男孩长大了些,成了少年,穿着校服,表情有点拘谨。
第三张,青年模样,在理发店门口拍照,手里拿着剪刀,笑得自信。
第四张、第五张……照片记录着这个男人的成长轨迹。他越来越成熟,
眼神也从清澈变得复杂。直到我拿起第七把推子下面的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摄于一个简陋的照相馆,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表情严肃。照片右下角,
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2003.4。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哥哥的笔迹,
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他回来了。”他?是谁?我将照片翻回正面,仔细看那个男人。
照片里,男人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小指处,有些不自然。我凑近手机光源,仔细辨认。
照片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那右手小指的末端,确实缺失了一小截!
一个右小指缺一节的男人。哥哥收藏着他从小到大照片的男人。哥哥说他“回来了”的男人。
这个人,是谁?和我哥的死,和那个“理发师真狠哪”的梦,又有什么关系?
---我拿着那张2003年的照片,回到家时,母亲正对着哥哥的遗像发呆。
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一手把我们兄弟拉扯大。一夜之间,她仿佛又老了十岁。“妈,
”我把照片递过去,指着上面的男人,“您认识这个人吗?”母亲眯起眼,凑近看了看。
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哆嗦起来,照片飘落在地。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孙大林。你哥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孙大林。”孙大林?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就是……小时候住在咱们胡同西头,
后来开了理发店的孙家小子?”我依稀想起一个模糊的身影。“对,就是他。
”母亲弯腰捡起照片,“望南和他,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后来不知怎么闹翻了,
很多年不来往了。怎么……怎么会有他这么多照片?还是这么早的?”“在哥办公室找到的。
”我没提铁盒和推子,“妈,他们为什么闹翻?”母亲把照片塞回我手里,
转过身去:“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嘛。人都没了……可能,就是年轻人脾气不合吧。”“妈,
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我抓住她的胳膊,
“你知道孙大林现在在哪儿吗?”母亲被我吓了一跳,
叹了口气:“听说……在西城开了个理发店,叫什么‘大林精致理发’,生意好像还行。
小西,你别瞎想,大林那孩子……虽然后来性子有点拗,但也不至于……”不至于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当天下午,我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西城区陈旧的商业街。
“大林精致理发”的招牌很醒目,红底白字,玻璃门擦得透亮。但门上挂着锁。玻璃门内侧,
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店主外出学习,暂停营业两周。敬请谅解。开业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日期是:5月11日。我哥的洗浴中心出事,是在5月13日晚上。案发前两天,
孙大林关门歇业,外出“学习”?我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店里收拾得很整洁,
理发椅、镜子、工具台一应俱全。墙上贴着各种发型海报。
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理发店。我的目光扫过靠在墙边的日历。老式的撕页日历。
最上面一页,是——5月13日。而且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拎着一袋垃圾出来,看见我趴在理发店门口张望,
随口搭话:“找大林啊?出门学习去啦。”“学习?”我转过身,装作随意地问,
“他手艺不是挺好的吗?还学什么?”老板娘撇撇嘴:“谁说不是呢?大林剃板寸是一绝,
这西城都有名,外号‘板寸王’。突然说要学习,怪得很。”她压低声音,
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不过啊,关门前两天,我看他脸色就不太对,魂不守舍的。
扔垃圾的时候,还……”她忽然停住,打量着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老邻居,路过看看。”我连忙说。“哦。”老板娘失去了兴趣,
指了指理发店侧面的小巷,“垃圾扔那边大桶。我看他那几天扔了好几袋东西呢,
神神秘秘的。”等她回了店里,我立刻绕到侧面小巷。那里有几个绿色的大号塑料垃圾桶,
散发着酸馊的气味。我忍着恶心,掀开盖子。最上面的垃圾袋是新的,里面是果皮烂叶。
我把它拨开,下面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系着口。我戴上随身带来的手套,
解开其中一个袋子。里面是碎头发、用过的染发剂包装、废纸巾……都是理发店的日常垃圾。
我有些不甘,又打开另一个。翻到最底下,我的手停住了。手碰到一个胶质感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是一副白色的、棉线劳保手套。很普通,建筑工人或者装修工人常戴的那种。
但手套的指尖部位,有几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污渍。我凑近闻了闻,一股腥气。是血。
虽然颜色变深了,但我对这股味道,敏感到了极点。警局林涛说的“无痕胶带”,
铁盒里的老推子和照片,日历上被红圈标记的案发日,还有这副染血的在白手套……孙大林!
这个哥哥曾经最好的朋友,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名字。---我把手套小心装进塑料袋,
直接去了市局找林涛。他看到手套,听完我的发现,他立刻拿起电话。“小陈,查一个人,
孙大林,西城‘大林精致理发’老板。重点查他5月11号到15号的所有行踪,
尤其是13号晚上。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社会关系,全部过一遍。要快!”挂掉电话,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李望西,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但记住,不要私自行动,
不要打草惊蛇。一切交给我们。”等待是煎熬的。两天后,林涛的电话来了,
语气却有些沉郁。“孙大林有不在场证明。很硬。”“什么?”“案发当晚,5月13号,
城南‘夜明珠酒店’,市理发师协会举办季度交流会兼晚宴。孙大林是会员,参加了。
晚上9点签到入场,监控拍到他了。晚宴10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
协会负责人和至少二十个与会者证明,孙大林全程在场,中间还上台分享过剪板寸的心得。
酒店正门监控显示,他是凌晨2点05分才离开的。
”我愣住了:“法医确定的死亡时间……”“晚上11点到凌晨1点。”林涛接道,
“从时间上看,他确实没有作案可能。城南到城北的洗浴中心,就算不堵车,
一个来回也要将近两小时。他11点还在酒店,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监控会不会有问题?或者……他中途离开了?”我不甘心。“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林涛的声音压低了些,“酒店除了正门,还有一个供员工和货物进出的侧门。
侧门也有监控,但技术科检查发现,侧门监控在11点15分到12点30分这段时间,
存储片段丢失了,像是被什么干扰了,或者……人为删除了。”丢失?
偏偏是死亡时间段的核心区间?“还有,”林涛继续说,
“我让外围的同事去问了当晚酒店值班的泊车小弟。小弟回忆说,
孙大林的车——一辆银色大众,就停在侧门附近的车位。大概11点20左右,
他看见孙大林匆匆出来,开车走了。凌晨1点10分左右,又开了回来。
”“那小弟能确定时间?记得这么清楚?”“那天小弟女朋友闹分手,他一直在看手机时间,
印象很深。而且,”林涛顿了顿,说出关键一句,“他说孙大林的车开回来时,
车头、轮胎和车门下缘,有新鲜的泥点。小弟还嘀咕了一句,说‘奇怪,
城南这边晚上没下雨啊,哪来的泥’。”城南没下雨城北,金湾区豆庄街道那边,
5月13号傍晚下过一阵急雨,地面是湿的。如果孙大林的车在死亡时间段去了城北,
沾上了城北雨后的泥泞……林涛顶着压力,内部会议上坚持将孙大林列为重点嫌疑对象调查,
但缺少直接证据,反对声音不小。毕竟,一个“梦”和几点泥渍,在严谨的司法体系里,
太轻了。就在调查似乎陷入僵局时,我这边,有了新的发现。
---整理哥哥遗物是件痛苦的事。每一件旧衣服,每一本旧书,都带着他的气息。
我在他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部很旧的智能手机,屏幕都裂了。插上充电器,
居然还能开机。里面很干净,通讯录、短信都没什么异常。我点开录音机应用。
里面只存了一段音频文件,日期是:5月6日。案发前一周。我点开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背景音嘈杂,有哗哗的水声还有人隐约走动、说话的声音。
接着,哥哥李望南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晰:“……大林,不是钱的问题。
那笔旧账,我可以认。但那个东北来的,不能留。他眼睛太毒,心太野。”另一个男声响起,
是孙大林:“哥,不是我要留他。是他认出我了。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当年的事。
”哥哥:“怎么处理?你还想……”这时,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东北口音:“两位老板,
商量好了没?我这人实在,就一句话:钱到位,啥事都能‘按规矩’办。
要是不到位……”他冷笑了一声,没说完,威胁意味十足。录音到这里,中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第三个声音!东北人!“他认出我了”——孙大林怕被认出来?
孙大林有什么怕被认出的身份?“按规矩办”——什么规矩?犯罪的规矩?这段录音,
推翻了“临时起意抢劫”的推测。涉及旧账、身份暴露,和一个危险的“东北人”。
我把手机和录音送到了林涛面前。林涛听完,立刻安排技术科做声纹分析。
结果很快出来:确认三个声音分别是李望南、孙大林,以及一个未知男性。
林涛调取了近期所有有记录的东北籍涉案人员资料库,进行交叉比对。
当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第三个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我,
“和公安部B级通缉令上,一个潜逃九年的持枪抢劫杀人犯,赵金波,
声纹匹配度超过85%!”“赵金波,吉林人,九年前在沈阳参与抢劫金店,
开枪打死一名保安,重伤两人,一直在逃。极度危险。”林涛快速说道,
“如果他潜逃到了滨海,并且和孙大林搅在了一起……”现在,
又牵扯出了一个跨省流窜的重案逃犯!案件的性质,升级了。---全市的警力动了起来,
重点排查名叫“赵金波”或谐音的东北籍男子,尤其是近期在滨海有活动记录的。
但几天下来,一无所获。这个人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涛暗示我,
或许可以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关于这个“东北人”的线索。毕竟,梦的启示,
曾经指向了关键。晚上,迷迷糊糊间,梦境真的来了。
场景换到了一个雾气蒙蒙的浴室隔间里。哥哥背对着我,站在一面布满水汽的镜子前。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镜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用力。然他转过头,
看着我嘴唇开合:“他不是赵金波……”镜面上的字迹在水汽中显现:赵彬。
哥哥的声音同步传来:“他是赵彬……彬彬有礼的彬。”我抓过床头的手机,打开浏览器,
输入“赵彬理发滨海”。搜索结果很少。我换到本地的“爱理网”论坛,
这是一个本地理发师和爱好者聚集的地方。用“赵彬”和“吉林”作为关键词搜索,终于,
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求助帖里,有了发现。发帖人问:“求推荐手法好的理发师,
之前在老家吉林有个叫赵彬的理发师特别厉害,剪男发一绝,可惜后来不干了。现在在滨海,
找不到合心意的。”下面有一条回复:“楼主说的是不是眉梢靠近太阳穴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