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夭夭眼底浮起一层更深的水色。
她像是听不懂谢韫话里的审判,只茫然地抬眼看他:“妾身……不曾拿谁做刀。”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哽住。
“世子爷是为国战死。妾身只是听不得旁人说他没用。”
这句话一出,谢韫眸色微微一沉。
顾凌霄。
这个名字像一道旧痕,横在两人之间。
陆夭夭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瞬变化。
她立刻垂下眼,似乎不敢再看他:“王爷若觉得妾身今日言行不妥,妾身愿受责罚。只是……沈姑娘辱的是亡夫,妾身身为遗孀,总不能连一句话都不替他说。”
她说得太软。
软到像一截湿透的丝线,轻轻一扯便会断。
可谢韫偏偏从这份柔弱里,嗅到了一点极淡的血腥气。
不是她腕上的伤。
是她骨子里的。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
顾凌霄那位新寡的小夫人,似乎并不像传闻里那样,只是一株任人攀折的病梨花。
她会哭。
会忍。
也会挑最合适的时候,把刀递到他手里。
谢韫垂眸看着她:“陆夭夭,你知道本王最厌恶什么人吗?”
陆夭夭轻声道:“妾身不知。”
“借佛门作恶的人。”
陆夭夭脸色一白。
她这次是真的白了一瞬。
因为谢韫说这句话时,眼底没有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极淡的漠然。
仿佛只要他认定她是那种人,下一刻便能亲手将她丢出燃灯寺,任她被顾家、沈家,乃至整个京城吞噬干净。
可她很快稳住了。
不。
谢韫没有定罪。
若他真认定她有罪,方才不会在众人面前认下顾凌霄,更不会说日后有人欺她,可报他的名讳。
他在试她。
陆夭夭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带着无奈,也带着几分自嘲。
“王爷说得是。”
谢韫微微眯眼。
她没有辩解。
陆夭夭抬起头,眼泪从眼尾滑下,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惊惶。她声音仍旧柔软,却多了一丝近乎破碎的坦然。
“妾身今日确实有私心。”
红棠惊住:“夫人!”
陆夭夭没有看她。
她只望着谢韫,像终于被逼到无路可退,只能将自己最后一点狼狈摊开给他看。
“妾身知道王爷今日在燃灯寺。”
谢韫指间佛珠停住。
亭中空气陡然一紧。
陆夭夭眼睫垂下,声线轻得几乎听不见:“妾身也知道,世子爷幼年曾受王爷教导。顾家如今虽仍是侯府,可世子爷走后,妾身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说到这里,像是难以启齿,唇瓣轻轻颤了一下。
“妾身不敢求王爷庇护。”
“只是想着,若能远远见王爷一面,日后被人逼到活不下去时,或许还能骗自己一句——世子爷在这世上,也并非当真无人记得。”
这话真假参半。
顾凌霄当然不是无人记得。
谢韫记得,朝廷记得,北境将士也记得。
可是陆夭夭知道,人心最怕的不是假话。
而是掺了真心的假话。
因为真心那一部分,会让人下意识忽略后面的算计。
她果然看见谢韫的眼神沉了一些。
不是怜悯。
他这样的人,大约早已不会怜悯谁。
可顾凌霄这个名字,终究在他心里有分量。
陆夭夭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出来,她喉间泛起淡淡血腥味。
她昨夜确实高热未退,今晨又特意没用多少饭食,还在妆粉里压了脸色。一路从禅房走到后山,再同沈令姝周旋许久,身子早已到了极限。
她要倒。
但不能倒得太假。
最好的谎言,从来都要借一点真疼。
陆夭夭身形晃了晃。
红棠慌忙扶她:“夫人!”
陆夭夭却像没听见,只仍旧望着谢韫。
她眼里水光摇摇欲坠,声音低得像一缕快断的香烟。
“王爷,妾身今日若有冒犯……”
她顿了顿,唇边竟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便请王爷看在亡夫的份上,莫要怪罪。”
说完这句,她眼前骤然一黑。
身子直直往前栽去。
红棠惊叫:“夫人!”
亭中众人亦是一乱。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强撑着说话的陆夭夭,会突然倒下。
谢韫原本站在她面前。
按理说,他只需后退半步,便能避开。
他也本该避开。
大齐人人都知道,摄政王谢韫不近女色。曾有宫妃借醉扑到他身前,他连眼都未抬,便让人将那宫妃拖下去,送进了冷宫。
他的佛衣,从不沾脂粉香。
他的身侧,也从不许女子近身。
可这一刻,陆夭夭倒下来的时候,他却没有退。
她的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
很轻。
像一朵落花撞上雪山。
谢韫身形未动,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
可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忽然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月白佛衣的一角。
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力道很小,却执拗。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也像恶鬼从地狱里伸出手,终于攥住了神明不染尘埃的衣摆。
月白佛衣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刺眼至极。
亭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侍卫青锋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王爷。”
他想提醒。
这不合规矩。
更不合谢韫这些年的规矩。
谢韫看着那道折痕,久久没有动作。
他腕间的檀香佛珠垂在陆夭夭脸侧,佛珠尾端轻轻碰过她苍白的唇角。
那一瞬,谢韫眸色忽然深了。
他确实厌恶被人算计。
更厌恶有人把戏唱到他面前。
可奇怪的是,他此刻竟没有把人推开。
这小寡妇像一朵病得快死的梨花。
可她的指尖,却比谁都贪婪。
她抓着他的衣角,抓得那样紧。
仿佛一旦松开,便会重新跌回无人能救的深渊里。
谢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顾凌霄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跪在摄政王府的雪地里,红着眼求他:“义父,我若有一日战死,顾家那些老弱妇孺,能否劳您照看一二?”
那时谢韫正在擦剑,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若怕死,便别上战场。”
少年却笑了。
他说:“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死后,有人欺负我想护却护不住的人。”
谢韫垂眸。
怀里的女子呼吸极轻,眉心蹙着,昏迷中仍不肯松手。
顾凌霄当年说想护却护不住的人,是不是她?
无人知道。
谢韫也不想深究。
他只知道,今日这场戏,陆夭夭唱得很好。
好到他明知她是故意的,也仍旧入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