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佛珠轻响落下，满亭死寂。

沈令姝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亭外便有一道寒光骤然逼近。

“锵——”

长剑出鞘，冷锋破风。

下一瞬，剑尖已稳稳抵在沈令姝喉前。

只差半寸，便能刺破她细嫩的皮肉。

沈令姝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尽。

她瞳孔狠狠一缩，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谁……谁敢……”

话还没说完，她便看见了亭外那道月白色身影。

山风卷着梨花落下。

男人立在青石阶上，佛衣如雪，广袖微垂，腕间一串檀香佛珠被他慢慢捻过。分明是礼佛之人的装束，可他身后禁军肃立，玄甲佩刀，森然如铁。

那人眉眼极淡，冷得像佛龛上不染尘埃的神像。

可神像不会杀人。

他会。

亭中所有人脸色骤变，齐齐跪下。

“参见摄政王！”

沈令姝膝下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可剑还抵在她喉咙前，她一动，剑锋便擦破一线血痕。细小的痛意传来，她吓得眼泪当场滚了出来。

“王爷……”

谢韫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陆夭夭身上。

陆夭夭正站在亭柱旁，素白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朵随时会被折断的梨花。她眼尾还红着，脸上有泪，手腕被沈令姝攥过的地方泛起一圈青紫。

她似乎也被这场变故吓住了。

见谢韫望来，她睫毛轻轻一颤，慌忙垂下眼，扶着红棠的手便要跪下。

“妾身……见过王爷。”

她声音轻软，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身子还未完全跪下，谢韫身旁的侍卫已经沉声开口：“夫人不必跪。”

陆夭夭动作一顿。

谢韫终于淡淡出声：“顾家遗孀，不必跪本王。”

他的声音很冷。

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心头发紧。

陆夭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顾家遗孀。

他当众认下了她这个身份。

这便够了。

她今日这场戏，唱到这里，已赢了一半。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被羞辱后的苍白与难堪。她低垂着眼，像是极力忍着眼泪：“多谢王爷。”

谢韫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了她片刻，眸色深得无人能懂。

沈令姝跪在地上，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韫竟会真的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她方才那些话会被他听见。

“王爷，臣女不是故意的。”沈令姝颤声道，“臣女只是一时口快，并无羞辱顾世子的意思。是陆夭夭，是她故意激怒臣女，她……”

剑尖往前一送。

血珠立刻从她喉间渗出。

沈令姝尖叫一声，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持剑的侍卫面无表情：“王爷面前，不得喧哗。”

谢韫这才垂眸看她。

“沈令姝。”

三个字，不轻不重。

却听得沈令姝浑身发抖。

谢韫是大齐摄政王，也是当今皇帝的太傅。朝堂之上，他一句话能定官员生死；宫闱之内，太后见他也要让三分。

而她不过是相府嫡女。

从前她敢嚣张，是因为旁人看在丞相府的脸面上，不与她计较。

可谢韫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面。

沈令姝终于怕了。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女知错，求王爷恕罪。”

谢韫慢慢捻过一颗佛珠。

“错在何处？”

沈令姝脸色惨白，慌忙道：“臣女不该与顾夫人争执。”

谢韫眼神淡了下去。

亭中气压骤冷。

持剑侍卫手腕微转，剑锋又近半分。

沈令姝吓得几乎瘫倒：“臣女错了！臣女不该羞辱顾世子，不该说顾世子没用，不该、不该轻慢为国战死的忠烈功臣！”

这话一出，亭外香客皆低声哗然。

原本还有人不知前因后果，如今听沈令姝亲口承认，眼神顿时变了。

丞相府嫡女，竟在佛寺公然羞辱战死边关的少年将军。

这话若传出去，不只是沈令姝丢脸，整个沈家都会被天下读书人和边关将士戳脊梁骨。

陆夭夭垂下眼，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快，那一点笑意便被她压了回去。

她抬手捂唇，轻轻咳了一声。

红棠忙扶住她：“夫人，您还撑得住吗？”

陆夭夭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无碍。”

她越说无碍，旁人看她越觉得可怜。

那腕上的青紫、眼尾的泪痕、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无一不在告诉众人，她方才受了多大的委屈。

谢韫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串素白佛珠被撞裂了一颗。

珠子中间裂开细纹，像一枚碎掉的骨。

他的眼神忽然沉了些。

“掌嘴。”

两个字落下，亭中众人皆是一震。

沈令姝猛地抬头：“王爷！”

谢韫神色未变：“二十。”

沈令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是丞相嫡女，是京中贵女，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掌嘴二十，往后还如何见人？

“王爷，臣女父亲是当朝丞相，臣女……”

“那便传话给沈相。”

谢韫平静地打断她。

“他若教不好女儿，本王替他教。”

沈令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侍卫收剑退后，另有两个嬷嬷上前，按住沈令姝肩膀。

“啪！”

第一巴掌落下。

清脆响亮。

沈令姝被打得脸偏过去，金步摇撞在鬓边，发出凌乱声响。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她一开始还想忍，可到第五下时，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到第十下，她嘴角破了，妆也花了，哪里还有半点相府千金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