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云栖苑”光洁如镜的大理石路面上,
溅起一蓬蓬惨白的水雾。沈清辞站在门廊下,身后是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法式别墅,
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暖黄的光,曾经是她以为的“家”。此刻,那些光却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注视着她被扫地出门。手里只拉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路易威登的**款,轮子碾过积水,
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是去年周慕辰从米兰带回来的,
此刻被斜扫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肩头,颜色深了一块,贴着皮肤,冰凉。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暖气,也隔绝了五年婚姻最后的体面。没有争吵,没有挽留。
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周慕辰只是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清辞,签了吧。薇薇怀孕了,周家需要继承人。
这套房子和车留给你,另外再给你五千万,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他顿了顿,
抬起那双曾经盛满柔情、此刻只剩疏离的眼:“别闹,对你没好处。”别闹。
沈清辞在心底咀嚼这两个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涩。五年,她扮演温婉贤淑的周太太,
收敛所有锋芒,将沈家大**的骄傲埋进尘埃,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别闹”。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最终,
她落下自己的名字。“沈清辞”三个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她没有要房子,
没有要车,甚至没要那五千万。只带走了这个箱子,和身上这套衣服。周慕辰显然有些意外,
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她最后的、无谓的骄傲,
很快就会在现实面前粉碎。保安室的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怜悯?好奇?讥讽?
都不重要了。沈清辞拉起衣领,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瓢泼大雨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头发,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但她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走出云栖苑气派的大门,走到路边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她才停下,
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大衣内侧口袋里,
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一枚银色U盘坚硬而冰凉。金属外壳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这里面的东西,是她五年来,在周慕辰身边,一点一滴,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的。
得光的猫腻;有他们正在全力竞标、志在必得的城东新区核心地块的底牌和方案漏洞;甚至,
还有周慕辰通过境外空壳公司,进行的一些隐秘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起初,只是一种不安。
父亲沈国华的公司突然出事,破产,病重,去世……一连串打击让她在周家的地位微妙起来。
周慕辰的母亲,她那位贵妇婆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挑剔。周慕辰的晚归越来越多,
身上的香水味偶尔陌生。她开始留意。借着周太太的身份,
借着经营那间小画廊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便利,她像个最耐心的猎手,
落的私语、遗落在书房废纸篓的碎片、喝醉的合作方无意间的抱怨……她从未想过真要用它。
直到今晚,直到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为了另一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抹杀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沈清辞摸出手机,
屏幕被雨水打湿,触控有些不灵。她费力地划开,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拨通。“晴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帮我找个地方,要安静,不引人注意。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苏晴焦急的声音:“清辞?你在哪儿?
周慕辰那个王八蛋是不是……我看到林薇薇那**发的朋友圈了!定位在云栖苑!
”“都过去了。”沈清辞打断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别担心。
”挂断电话,她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和名贵的行李箱,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
车子驶离这片江城最顶级的住宅区,窗外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沈清辞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上周慕辰为她戴上戒指时温柔的笑;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慕辰是个靠谱的人”;母亲早逝后,
她第一次在周家感受到类似家庭的温暖……假的。都是假的。或许从父亲公司出事开始,
一切就变了。不,也许更早。周慕辰娶她,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沈家曾经的权势,
有几分是因为她这个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苏晴找的住处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灯光昏暗,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房间在顶楼,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苏晴已经等在屋里,一见面就冲上来抱住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清辞……你怎么这么傻!
那房子那钱你干嘛不要!那是你应得的!”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拿了,
就真成了他施舍的弃妇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丝,“晴晴,
我需要你帮我。”苏晴擦干眼泪,神色严肃起来:“你说。”“第一,
帮我处理掉‘辞镜’画廊。暂时闭馆,所有作品妥善寄存,给画家结清款项,员工给足补偿。
要快,要干净。”“第二,”沈清辞转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帮我联系许微。”苏晴一怔:“许微?那个从周氏法务部离职,自己开律所的?”“对。
我记得她专攻商业和知识产权纠纷,能力很强,而且……她对周慕辰没什么好感。
”沈清辞记得,许微离职前,曾因为不肯配合处理一桩周氏涉及的灰色交易,
被周慕辰当众训斥,差点在业内混不下去。是她通过画廊,匿名买下了许微妹妹的一幅画,
变相接济,也保留了许微的一点尊严。“第三,”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更低,“查林薇薇。
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背景,尤其是她是怎么搭上周慕辰的,还有她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苏晴重重点头:“我明白。许微那边我去联系。林薇薇……我早就看她不顺眼,
一定把她查个底朝天!”她担忧地看着沈清辞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清辞,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前,打开,
从夹层里取出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面是几份纸质文件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银色U盘。
“我要拿回一些东西。”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表面,“属于沈家的,
属于我的,还有……周慕辰欠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苏晴看着好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总是温婉含笑、与世无争的周太太消失了,
眼前的女人,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冽与锋芒。“好。”苏晴握住她的手,“我帮你。
无论你要做什么。”这一夜,沈清辞躺在陌生坚硬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睁眼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除了周慕辰冰冷的眼神和林薇薇可能得意的笑脸,
更多的是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
爸没用……护不住你……周家……要当心……要当心啊……”当时她只以为是父亲病重糊涂,
现在才明白,那是历经商场沉浮的老狐狸,用最后一点清醒发出的警告。
周慕辰……周家……她翻身坐起,在手机微弱的光亮下,再次打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除了U盘,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是从周慕辰书房碎纸机里抢救出来的碎片拼凑而成,
内容残缺不全,
词触目惊心:“沈氏”、“资产转移”、“债务担保”、“协议作废”……父亲公司的破产,
真的只是经营不善吗?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第二天,雨势稍歇,
天空仍是铅灰色。沈清辞换上一身最普通的休闲装,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个最不起眼的租客,
出门购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在小区门口廉价的便利店,她听到两个店员在闲聊。
“听说了吗?云栖苑那边,周氏集团的周总,昨天离婚了!”“真的假的?
周太太不是有名的贤惠吗?”“贤惠有什么用?听说周总外边有人了,还是个跳芭蕾舞的,
年轻漂亮,怀上了!”“啧啧,豪门真乱。那周太太岂不是惨了?
人老珠黄被扫地出门……”“可不是嘛,估计啥也没捞着,
惨哦……”沈清辞面不改色地拿了一瓶水,走到柜台结账。店员看了她一眼,
没认出这就是她们口中的“惨妇”,收了钱,继续沉浸在八卦的兴奋里。走出便利店,
沈清辞将瓶装水握在手里,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人老珠黄?她才二十八岁。惨?是啊,
在所有人眼里,失去周太太光环、沈家又早已破产的她,确实够惨。但……谁笑到最后,
还不一定呢。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像一滴水融入了城中村的繁杂与喧嚣,
彻底消失在江城上流社会的视野里。苏晴动作很快,“辞镜”画廊悄无声息地闭馆,
处理得干净利落,没引起什么波澜。在外界看来,失去依靠的沈清辞,关闭唯一的事业,
是再正常不过的黯然退场。许微在一间偏僻安静的茶室见了沈清辞。
她还是那副利落短发的模样,眼神锐利,看到沈清辞的第一句话是:“周太太,不,沈**。
苏晴大概说了。你想怎么做?”沈清辞将一个加密硬盘推到她面前。“这里面的东西,
足够让周氏的股票跌上几个跌停板,让周慕辰至少半年睡不着觉。”许微没有立刻去碰硬盘,
反而仔细打量着沈清辞:“为什么找我?你应该知道,周慕辰在江城能量不小。扳倒他,
不容易。”“因为你和周慕辰有旧怨,能力够强,而且,”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
“你欠我个人情。虽然我当时是匿名,但你应该知道,买下**妹那幅《逆光》的人是我。
”许微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厉和欣赏。“沈清辞,
我以前小看你了。好,这个活,我接了。前期费用按最低,等你成了,我要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沈清辞语气平静,“但我需要你组建一个绝对可靠的团队,
在境外搭建架构,资金流转要查不到我头上。第一个目标,城东新区那个项目。
”许微挑眉:“周氏志在必得的那个?你想虎口夺食?”“不是夺食,”沈清辞纠正,
“是告诉他们,这块肉,他们未必吞得下。而且,
我知道他们消化这块肉最脆弱的那根骨头在哪里。”许微脸上的兴趣更浓了。她不再犹豫,
拿起硬盘。“详细说说。
——那家指定环保材料供应商潜在的质量丑闻和数据造假嫌疑——以及周氏报价的预估区间,
和盘托出。这些信息碎片,来自周慕辰某次应酬醉后的只言片语,
来自他书房垃圾桶里未彻底粉碎的几页废纸,也来自她以画廊主身份,
与一些材料商接触时听到的业内秘辛。许微越听,眼睛越亮。“厉害。
这些信息如果利用得好,不仅能抢下项目,还能让周氏后续陷入**烦。
”她迅速在脑子里盘算,“我们需要一个壳,
一家看起来有海外背景、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投资公司,
联合一家本地有实力、又与周氏不对付的企业……”“隆盛建设。”沈清辞接口,
“他们的老板张总,去年因为一个项目被周氏截胡,一直耿耿于怀。”许微点头:“没错。
我来安排。公司注册、资金通道、团队组建,给我一个月时间。”“太慢,两周。
”沈清辞语气不容置疑,“招标下个月就开始了。”许微看了她一眼,
终于从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尽力。
”离开茶室时,天色已暗。沈清辞走在潮湿的街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动,
是苏晴发来的信息,关于林薇薇的初步调查结果。“林薇薇,24岁,江城芭蕾舞团首席。
母亲嗜赌,父亲早亡,家境贫寒。一年前开始在几个高端私人俱乐部表演,
经人介绍认识周慕辰。值得注意的是,半年前她母亲一笔最大的赌债被还清,
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离岸账户,暂时查不到源头。另外,有人看到她和‘腾跃科技’的秦衍,
在私人会所单独见过面。”秦衍?沈清辞脚步微顿。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江城商界年轻一代里,唯一能在声势上与周慕辰分庭抗礼的人物。三十岁,
白手起家创立“腾跃科技”,主攻人工智能和高端制造,作风凌厉,手段果决,
是周氏在不少新兴领域的劲敌。林薇薇和秦衍有接触?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如果是秦衍将林薇薇送到周慕辰身边……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单纯用美人计搅乱周氏后院?
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沈清辞将这条信息记下,暂时没有深究。眼下,
集中精力对付周氏才是首要。许微果然能力出众,两周后,
“镜湖资本”在开曼群岛注册成立,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将沈清辞的真实身份层层隐藏。
初始资金来自她多年私下积攒的体己钱、画廊隐藏的利润,
以及许微引入的几位神秘投资人——他们对给周氏制造麻烦很有兴趣。
“镜湖资本”与“隆盛建设”组成联合体,参与了城东新区项目的竞标。
竞标方案由沈清辞亲自把关,针对周氏的致命漏洞,
提出了更优的技术解决方案和更具竞争力的报价,
并且暗中与那家德资环保材料供应商达成了合作意向。竞标会当天,沈清辞戴着帽子和口罩,
坐在联合体代表席后排的角落。她看到周慕辰意气风发地坐在前排,与身旁的副总低声交谈,
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当主持人宣布中标方为“隆盛建设与镜湖资本联合体”时,
周慕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地扫向竞争对手的席位,
试图找出是谁坏了他的好事。他的目光掠过戴着口罩的沈清辞,没有丝毫停留,
显然没有认出这个被他弃若敝履的前妻。沈清辞隔着人群,平静地迎上他惊怒交加的眼神,
心底一片冰冷的快意。周慕辰,这只是开始。竞标失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
周氏股价应声下跌。周慕辰开始疯狂调查“镜湖资本”,但这个新冒出来的对手如同幽灵,
背景成谜,负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与此同时,沈清辞通过许微的渠道,
将周氏子公司账目问题的一些“风声”,巧妙地泄露给了两家与周氏素有嫌隙的财经媒体。
虽然暂时没有确凿证据见报,但足以让周氏的审计部门鸡飞狗跳,
也让一些敏感的投资者开始减持。周慕辰的压力显而易见。他几次在公开场合脸色阴沉,
对下属的失误容忍度降到冰点。沈清辞从苏晴那里听说,周慕辰最近脾气暴躁,
甚至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摔了杯子。而我,沈清辞,搬离了那个潮湿的城中村,
用“镜湖资本”第一笔项目分红,在市中心一个安保严密的精品公寓租了一套房子。
继续深居简出,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暗处编织着复仇的网。除了关注周氏,
我也没有放松对父亲当年破产真相的调查。通过许微的关系,
我找到了当年负责父亲公司最后那次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的一位前合伙人,
如今已退休移居海外。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从他口中挖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当年的审计确实受到过来自“某些方面”的压力,
一些对父亲公司有利的关键数据被刻意忽略了。施加压力的中间人,
隐约指向与周家往来密切的一个掮客。难道……父亲的垮台,真的和周家有关?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周慕辰娶我,是为了更方便地侵吞沈家剩余资产?
还是为了确保沈家再无翻身之日?我需要更多证据,但这并不容易。时间过去太久,
很多痕迹早已被抹平。就在我为此烦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找到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