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脚收一下,让一让!”
一个挎着帆布包的男人操着浓重口音,从狭窄的过道里挤了过去。
徐晚把腿往里缩,膝盖顶在阴冷的车厢铁皮上。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大包小包,连座位底下都堆着东西。
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划拳声、女人的聊天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徐晚抱着怀里的旧帆布行李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硬塞的钱,还有一本练字的字帖。
靠着车窗,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南方的水田、青瓦房、芭蕉树,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走了。
真的走了。
离开了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也离开了那个日复一日挡车的工厂。
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沉,一半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一半是对未来的不安。
那个军区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些军人,是不是都如信里想象的那般?
还有……他。
那个她写了七封信的“他”。
热气涌上脸颊。
到了那里,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既怕又期待。
“小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
对面的大婶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她。
大婶嗓门很大,脸庞透着自来熟的热情。
徐晚点点头,小声回道:“嗯,去北方工作。”
“哟!工作?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婶来了兴趣。
“做什么工作啊?听你口音是南方的吧?”
周围几个乘客也看了过来。
在这个年代,年轻姑娘独自远行是件稀罕事。
徐晚攥紧行李箱的带子,鼓起勇气,清晰地说:“去部队,当文员。”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不少。
连那个划拳的男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她。
“去部队?”大婶眼睛瞪圆了:“哎哟,那可是好单位!最稳当的工作!”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也搭腔道:“小同志不简单啊,能进部队,那都是要经过严格审查的,祖上三代都得清清白白。”
旁人羡慕和敬佩地看着她,这是徐晚从未有过的待遇。
过去在厂里,她是沉默寡言的受气包;在家里,是嫁不出去的赔钱货。
但这会儿,在这些陌生人眼里,自己竟成了个“不简单”的人。
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鼻尖有些发酸。
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哪里哪里,就是去做点抄抄写写的工作。”她谦虚地摆手,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
火车又是一声长鸣,穿过长长的隧道。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车窗玻璃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有光。
和在纺织厂宿舍里,那个被母亲骂得抬不起头的自己,截然不同。
这趟列车,真能载着她,去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临走时父亲塞的。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火车哐当哐当,载着一车厢的人生百态,一路向北。
徐晚靠着窗,望着外面陌生的山川与河流,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地址。
北方XX军区。
她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可能在训练,也许在吃饭,或者……也在想着什么。
当然,他不会在想她。
他甚至不晓得她的存在。
这样最好。
徐晚闭上眼睛,在颠簸的车厢里,竟有了困意。
睡梦中,她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夜,趴在桌前给那个匿名的“树洞”写信。
【我今天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在训练场上?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过了许久,一阵广播声将她吵醒。
“旅客们请注意,前方到站,首都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北京!
徐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口一紧。
她从这里下车,还要再转一趟军区接送的专线车。
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整理好行李和衣服,她跟着人流向车门移动。
走出车厢,干燥的冷风迎面扑来,裹着北方独有的味道。
天很高,云很薄,和南方的潮湿黏腻截然不同。
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南腔北调汇聚在一起。
徐晚按照王主任的指示,找到了出站口挂着“军人接待处”牌子的地方。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正在那里等着。
看到她,士兵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是红星纺织厂的徐晚同志吗?”
徐晚被这个标准的军礼弄得有些慌乱,赶紧点头:“是,我是。”
“你好,我是来接你的。”小战士脸上挂着青涩的笑。
“我叫张超,车在外面等着,请跟我来。”
跟着张超穿过人群,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身线条硬朗,车牌是一串看不懂的数字和字母。
张超帮她把行李箱放上车,拉开车门。
“请上车吧,徐晚同志。”
吉普车发动,汇入车流。
坐在后座,徐晚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高大的建筑,宽阔的马路,还有来往的无数自行车,一切都让她倍觉新奇。
车子一路向北,驶离市区,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排列。
空气越来越好,周遭也愈发安静。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高大的门岗下,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神情严肃。
大门上方,一颗硕大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一行烫金大字,庄重威严。
她逐字看过去。
看清那几个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那正是她写了七个月的地址。
她到了。
吉普车在门口停下接受检查。
张超跳下车,和哨兵交涉。
徐晚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透过车窗,大院深处映入眼帘。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还有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响亮口号声。
这里就是她以后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也是“他”在的地方。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大门,好似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张超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左边是家属区,右边是办公楼和营房,咱们先去政治部办理入职手续,然后带你去宿舍。”
徐晚紧张地点头,眼睛却不够用。
车子经过一个辽阔的训练场。
几百名战士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吼声响亮。
他们只穿着背心,古铜色的皮肤挂满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贲张的肌肉把背心撑得鼓鼓的。
这一幕,和她信里写的场景重叠起来。
脸颊倏地发烫,徐晚低头不敢再看。
张超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反应,笑了:“是不是没见过这阵仗?吓着了?”
“没……没有。”徐晚小声说。
“就是……很震撼。”
“以后就习惯了。”张超说。
“咱们部队啊,最不缺的就是男子汉气概。”
车子在政治部大楼前停下。
张超带着徐晚走了进去,来到一间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干事接待了她,态度很和气。
检查档案,填写表格,发放用品。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中午。
“好了,徐晚同志,手续都办完了。”干事把一张工作证递给她。
“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你被分配到机要科,明天一早去科里报到。”
“现在让张超先带你去宿舍。”
“谢谢领导。”徐晚双手接过工作证。
上面贴着她的一寸照片,照片下的名字和单位清晰无比。
机要科文员,徐晚。
从今天起,她便是这个身份了。
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
张超指着不远处一栋三层小楼说:“那就是你们文职人员和文工团的宿舍,我送你过去。”
徐晚正准备跟上张超,视线却被训练场上的一个身影引了过去。
大部分战士都还在训练,但有一个人,正从训练场上走下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白色背心,整个人的气场却完全不同。
背心被汗水浸透,贴着宽阔的背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拿着毛巾,随意擦着脖子上的汗。
汗水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
他身边跟着几个干部,正向他汇报着什么。
男人只在听,偶尔点头,视线却投向了这边。
那眼神沉沉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冷厉的视线却定在她身上。
心里一慌,她急忙低下头,心跳不止。
这个人是谁?
张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马站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咱们军区的最高首长,顾延亭。”
张超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恭敬。
“整个军区就没人不怕他。”
“你以后见到了,可千万别犯错。”
顾延亭?
这个名字在徐晚心里默念着。
那个白天不苟言笑,人人惧怕的首长。
她写的信,正整齐地码放在他的抽屉里。
而这时的徐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那个男人汗湿的背心,和她信里幻想的场景,慢慢重合了。
张超还在旁边提醒她:“别看了,首长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咱们快走吧,我怕被他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