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了吗?厂里要选个人去部队当文员!”
“真的假的?去部队?那可是铁饭碗啊!”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去北方的大军区,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咱们这儿强一百倍!”
纺织车间午休,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兴奋地交流着。
嘈杂的机器声刚停,空气里还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徐晚默默啃着手里的玉米面馒头,就着咸菜,周围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去部队?
那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满是粗茧和细小伤口的手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种好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要我说,这机会肯定是刘美丽或者孙燕的。”一个尖脸女工酸溜溜地开口。
“人家一个是车间主任的外甥女,一个爸是后勤科的,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想都别想。”
众人一阵附和,又开始讨论起刘美丽和孙燕谁的机会更大。
徐晚三两口吃完馒头,收好饭盒去接水,下午的活儿还多着。
刚起身,车间门口就传来喊声:
“徐晚!办公室王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整个车间倏地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惊讶、嫉妒和疑惑。
徐晚也愣住了。
王主任?他叫自己干什么?
难道是前几天打瞌睡被他看见了?
胸口一阵发紧,她在工友们复杂的注视下,惴惴不安地走出了车间。
通往办公楼的路不长,徐晚却觉得脚下虚浮,每一步都踩不踏实。
脑子里乱糟糟的,把所有能犯的错都过了一遍,越想越怕。
“报告。”
站在王主任办公室门口,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正坐在办公桌后审视着她。
“是徐晚同志吧?”
“是,王主任,您找我。”徐晚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晚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别紧张嘛,小同志。”
王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在厂里工作几年了?”
“五年了。”
“嗯,五年了,老员工了。”王主任点点头,放下茶杯,目光变得严肃,“徐晚同志,你对我们国家的军队有什么看法?”
这跟犯错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政治审查?
徐晚绞尽脑汁,磕磕巴巴地回答:“军……军队是保家卫国的钢铁长城,军人是最可爱的人。”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标准的答案。
王主任笑了,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
“说得好。那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你也为国防事业贡献一份力量,你愿意吗?”
王主任的话让徐晚脑子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王主任也不再卖关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徐晚面前。
“长话短说,北方XX军区要在厂里选调一名文职人员,要求政治过硬、工作认真、字迹清秀。”
他顿了顿,看着徐晚震惊到微微张开的嘴,继续说:
“厂里研究了一下,综合各方面考量,觉得你,徐晚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晚的耳朵里一阵鸣响。
她被选中了?去部队当文员?
那个所有人都想抢的机会,就这么落在了她的头上?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
“对,就是你。”王主任的语气很肯定。
“你的档案我看过,高中毕业,文化程度在咱们厂里算高的,平时工作闷了点,但踏实肯干,从不出错,最主要的是,你这手字写得不错。”
字?
那些省下饭钱买字帖练字的日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时候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
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指尖发麻。
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逃离。
逃离这个日复一日的工厂,逃离家里无休止的催婚,逃离这摊令人窒息的泥沼。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愿意!王主任,我愿意去!”
王主任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愿意就好,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北方可不比咱们南方,冬天冷得很。”
“部队有纪律,去了那边,你代表的是红星纺织厂的脸面,不能丢人,知道吗?”
“我知道!我保证遵守纪律、好好工作、不给厂里丢人!”徐晚拼命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行了,那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跟家里人也商量商量,尽快给我个答复,调令一个星期之内就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徐晚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车间的工友们围了上来。
“徐晚,主任找你啥事啊?”
“你是不是要升职了?”
徐晚看着她们,第一次没有低下头,而是挺直了腰板。
喜悦堵在胸口,让她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这个消息,只想第一个告诉那个“他”。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
晚上回到家,徐晚把消息一说,母亲周玉兰的嗓门立刻就拔高了。
“什么?去北方当兵?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妈,不是当兵,是当文员,坐办公室的。”
“那也不行!离家那么远,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一次!你走了,谁来照顾我们?”
徐晚看着情绪激动的母亲,心口一阵发凉。
照顾你们?你们想的,不过是把我嫁出去,换一笔彩礼钱。
“这是厂里的决定,是组织上的安排。”徐晚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口气和母亲说话。
“调令马上就下来了,去不去,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搬出了“组织”。
周玉兰被噎住,气得原地打转,指着徐晚骂:“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一直沉默抽烟的父亲徐建国,这时开了口。
“去部队,是好事。”
他把烟头在桌上摁灭,看着徐晚。
“那边是哪个部队?”
徐晚从口袋里拿出王主任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接收单位。
“北方XX军区司令部。”
徐建国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
他年轻时也想去当兵,可惜没选上,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既然是司令部,那就是好单位。”徐建国做出了最终决定,“让你妈别吵了,这是光荣的任务,不是去胡闹,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有了父亲发话,周玉兰就算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偃旗息鼓,一边抹眼泪,一边咒骂女儿没良心。
徐晚没有理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她拿出那张写着单位名称的纸条,看着“北方XX军区”这几个字,心脏怦怦直跳。
她写的信,寄去的就是这个军区的公共信箱。
这是巧合吗?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到了那边,或许……能找到他?
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暗笑自己想法天真。
一个那么大的军区,得有多少人,怎么可能找得到。
可这个念头一旦埋下,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一周后,调令正式下来。
厂里为她开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王主任亲自把一张北上的火车票交到她手上。
临走前,一直沉默寡言的父亲将她拉到一边,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
“你拿着,出门在外,别亏待了自己。”
徐晚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徐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严肃。
“到了那边,好好工作,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那里是部队,是纪律最严的地方,不是给你胡闹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