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御医闻言，不由多打量了她两眼，斟酌了一下，缓缓问道：
“听表姑娘口音，倒不似京城土生土长之人。”
云琅轻声应道：“大人猜得不错，我原是姑苏人。”
赵御医忙问：
“姑娘可曾听过姑苏有一位名为赵淳的大夫？他医术卓绝，心性仁厚，在民间颇有医名，却淡泊名利，始终不肯入仕，人人都称他神医。”
云琅双目骤然一亮，声音都微微发颤：
“您认识我爹爹？”
赵御医轻叹一声，神色满是敬佩：
“只是闻名，未曾亲见。赵大夫心性至纯，怀济世之心，却无争名之意，常年行走乡间，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不求回报。这般风骨，赵某素来十分敬仰，只可惜，此生竟无缘得见一面，实为憾事。”
云琅想起模糊的往事，忍不住眼中含泪：
“只是我爹爹得了一种罕见的病症，他过世太早，很多往事，我都没印象了。”
赵御医感慨：“医者不能自医，表姑娘节哀。”
一盏茶毕，赵御医便起身告辞。
云琅强压下心头酸涩，亲自送至院门口：
“大人慢走。今日能从大人口中，听见几句关于爹爹的赞誉，云琅心中感激不尽。”
赵御医望着她，神色温和又欣慰：
“一见姑娘风采，便能遥想赵大夫往昔风骨气度。夫人那边，且安心调养，往后若有任何需要，姑娘只管差人来知会我便是。”
云琅深深一礼，再三道谢，亲自将人送至院门外，才转身回来。
回到内院，晚絮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姑娘，这位御医大人前来，咱们可要备上诊金？往日里请徐大夫上门，每次都要额外打点一番的。”
云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如何不明白这些人情世故。
这院子里的开销，从来都不在明处，桩桩件件，都藏在看不见的日子里，一日也断不了。
汀兰苑偏僻，早些年大厨房每日送来的饭菜，等抬到这里，早已是冷透冰凉。
柳大娘子便另辟了几间房屋，自起炉灶。
宋府柳氏掌家，待她们母子不薄，日用菜蔬米面，也都是庄子上按时送来的。
可府里的照拂，终究不能面面俱到。
那些零碎人情、针头线脑，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的无形开销。
爹爹样样出色，却不懂得为生计钻营，他故去后，留给她们母女的财产微薄。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这其中的生存之道，云琅也是摸索了许多年。
她压下心头微涩，吩咐晚絮：
“去吧，照着方子抓药，送到小厨房仔细煎着。”
御医的药方果然是良方，两副喝下去，柳大娘子的夜咳就减轻了不少。
一晃就是五月初四，这一日是端午前最忙的日子。
街头巷尾处处热闹非凡，街市上叫卖着桃枝、艾草、雄黄等等。
家家户户都在采买节物，只待明日正节驱邪祈福。
宋府厨房早几日便将箬叶晒得干爽，风一吹，满院都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京城的粽子形制多样，不同于云琅儿时的风味，府里以甜粽为主。
有小巧的角锥粽、菱粽，馅料多是蜜枣、豆沙、栗仁。
包好后用艾灰水浸煮，出锅后米色泽金黄，俗称“角黍包金”。
云琅亲自把缝制好的祛瘟药囊，送到老夫人与柳氏房中。
又将为府中姊妹们备好的节礼打点妥当，命丫鬟分别送往各院。
没一会儿，宋明玥兴冲冲地跑来汀兰苑，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
“我们去找大姐姐玩吧。”
宋景原年轻时风流成性，二房里枝繁叶茂。
柳氏还未嫁进府时，秦姨娘便已生下一子一女。
大邺朝虽然民风开放，可男子未娶妻先有庶长子，终究不合礼教正途，被人议论。
因此宋景原才娶了门第不甚高的柳氏。
柳氏待人和善，面上对几位姨娘与庶出子女皆是一视同仁，不曾苛待，因此日子也能和顺地过下去。
宋明珠是宋家长女，亲事已经说定，对方是礼部侍郎孟大人府上的二公子，门户甚好，吉日就挑在秋里。
见到她们二人进门，宋明珠连忙起身，指着床帐边垂挂的五彩长命缕，对云琅笑道：
“云妹妹，我正让人去谢你呢。”
那百索以五色丝线细细编织，间缀小小的珍珠与彩穗，垂落下来，随风轻摆，煞是好看。
“你的手越发巧了。”
宋明玥嘻嘻一笑，凑上前道：
“表姐说，明年端午你就不在家里了，我们早商量好了，今年头一份节礼，先送到你这里。”
提起婚事，宋明珠有些羞涩。
丫鬟们捧着点心奉上，宋明玥拣了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好奇问道：
“大姐姐，听说未来姐夫打马球最是厉害，你可曾见过？”
宋明珠悄悄说：
“其实我只远远见过他两回，究竟有几只鼻子眼睛，还没看真切呢。”
宋明玥立刻乐了：
“难道还能跟画上的二郎真君那般，长三只眼不成？”
宋明珠叹道：
“还是云妹妹享福，左不过从汀兰苑搬到止闲院，跟三弟又是青梅竹马，比起盲婚哑嫁，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云琅掩嘴：
“我现在想起三哥哥，脑子里还都是他小时候拖着鼻涕、跟我们一起掏鸟窝的模样，还是盲婚哑嫁更有趣味。”
几个人一齐笑起来。
窗下日影缓缓移，姊妹们凑在一处闲话，倒是无忧无虑的时光。
晚上秦姨娘留她们用饭，几样家宴小菜，配上端午节必吃的咸鸭蛋，云琅都多喝了一碗粥品。
饭后，秦姨娘给她们瞧自己备好的嫁妆。
宋明珠的嫁妆本应是府里公中备办，但女儿要出嫁，最最费心劳神的，从来都是当娘亲的。
秦姨娘用贴己置办了不少细软，取出头面与四季衣裳，给她们姊妹欣赏。
不仅有纱罗轻衫，还有丝绵袄子，件件料子上乘，针脚细密，装在描金的衣箱里，一看便是花了大心思的。
宋明珠伸手抚过衣料上的缠枝牡丹纹，那绣线光洁，栩栩如生，忍不住惊叹：
“姨娘，这绣活好精巧。是哪家绣坊做的？”
“清河街的老铺子咯，这是满池娇，这是并蒂莲。”
秦姨娘见宋明玥看得出神，点点她，
“三姑娘，你别眼馋，等你及笄之后，亲事定下来，好东西只会比你大姐姐的更周全。”
宋明玥哼哼：“我才不嫁人呢！”
“说傻话，女孩子大了，哪有不成亲的道理！”
这世间寻常女孩们儿的一生啊，好似从出生起，便系在了一根红线上。
前路茫茫，终身所托，全系在那一场未知的亲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