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清单

蜉蝣清单

主角:李暮方薇
作者:然然木心了

蜉蝣清单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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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树荫挪了位置,太阳晒到我半边脸上,烫的。

好,就这么办。

第一站,回家。拿银行卡,然后去找王叔——如果他还住那儿的话。

我离开香樟树,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来时快,但不是逃跑的那种快。是……有了方向的那种快。

地铁口涌出下班的人群,一张张疲惫的脸。我逆着人流往下走,刷卡,过闸机。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风灌进隧道,吹起我的头发。

车厢里挤满了人。我抓着扶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三十岁的脸,有点苍白,眼圈发青,普通得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以前总觉得日子长,什么事都可以“以后再说”。道歉以后再说,感谢以后再说,说爱以后再说。结果“以后”变成了“明天就没了”。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广告牌连成模糊的色块。

我突然想起陈医生的话:避免剧烈情绪波动。

去他的。我都只剩二十四小时了,还不能有点情绪?

我甚至想笑。真笑了,很轻的一声,引得旁边座位上戴耳机的小伙子抬眼看了看我。

看什么看。我心里说。老子在练习怎么当一只合格的蜉蝣。

蜉蝣的一日,都干什么?交配,产卵,然后死。挺务实的。

我的一日呢?道歉,还钱,道谢,说爱。也……挺务实的。

列车到站,门开。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出站,上扶梯,重新回到地面。

我家租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楼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那种“体感异常”——不是疼,是空。像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流走。每一步台阶,都觉得腿比上一步更轻一点,也更虚一点。

打开家门,一室一厅,简单得像个样板间。我径直走进卧室,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张银行卡。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

握在手里,塑料卡片冰凉。

好,第一件道具到手。

我转身要出门,目光扫过书桌。桌上摊着本旧相册,是昨天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翻开。

第一页就是“晨光之家”的合影。二十年前了吧,孩子们站成三排,我站在最左边,瘦得像根豆芽菜,表情拘谨。院长阿姨站在中间,扎着马尾,笑出一口白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相册。

不能看。看了会心软。心软了,可能就舍不得死了。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舍不得的。

我揣好银行卡和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灰白的墙,宜家买的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没什么好留恋的。

关门,落锁。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昏黄的。

我开始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哒,哒,哒。

像倒计时。

下楼的时候,腿比上楼更软了。

不是累,是那种踩不实的感觉。像穿着厚棉裤趟水,腿明明动了,可反馈回来的劲儿总慢半拍。我抓着楼梯扶手,铁管子冰凉,锈迹蹭了一手。

走到三楼,喘了口气。抬头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忽然想:要是现在躺倒,死在这楼道里,得多久才有人发现?

对门那对小情侣天天吵架,估计会以为我喝多了。楼下老太太遛狗早出晚归,她家泰迪可能会先闻见味儿。

我晃晃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出去。不行,清单才第一条,不能这么早就掉链子。

小区还是那个老样子。墙皮掉得跟白癜风似的,一楼窗户上钉着防盗网,锈成了褐色。花坛里的月季蔫头耷脑,几个塑料垃圾桶满得盖子都合不上,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我站在六号楼门口,阳光斜着切过来,把楼分成明暗两半。702在七楼顶头,王叔家。

其实不姓王,姓黄。但我小时候一直听大人们叫他“王师傅”,也就跟着叫王叔。他是个电工,瘦高个,背有点驼,手里总拎着个灰色工具包。脾气好像还行,除了我家玻璃碎那天。

那是十四年前的夏天,具体几月忘了,反正热得知了叫得人头疼。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在楼下空地上踢球,塑料的,五块钱一个。我那一脚抽射,球划了道诡异的弧线,直奔七楼。

“哐啷——”

声音脆得吓人。玻璃碴子下雨似的往下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们都傻了,仰着头,看那个黑窟窿。

王叔的脸从窟窿里探出来,涨得通红。

“谁干的?!”吼声从七楼砸下来。

其他孩子全跑了,比兔子还快。就剩我站在原地,腿肚子转筋。王叔噔噔噔冲下楼,汗衫都湿透了贴身上。

“是不是你?”他指着我鼻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先动了:“不、不是……是野猫,刚才有只野猫窜过去,碰、碰掉的……”

说这话时,我手指着墙角。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

王叔盯着我,眼神像钩子。我手心全是汗,球衣黏在背上。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吐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真他娘的。”他骂了句,转身往回走,拖鞋拍着水泥地,“算了算了,我自己弄。”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工具包在**上一晃一晃的。阳光晒得我头皮发烫。

那之后好几天,我躲着他走。看见他拎着菜回来,我立马拐进楼道。听见他在楼上跟人说话,我大气不敢出。后来玻璃换了新的,比原来的还亮。再后来,我上高中,住校,回家少了。大学干脆去了外地,只有过年回来几天。

这事像根小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碰就隐隐的,提醒你那儿不干净。

我深吸口气,走进单元门。楼道里一股子陈年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暗暗。我摸着墙上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

到七楼,喘得厉害。不是累,是那种气不够用的感觉,得张着嘴喘,像离了水的鱼。

702的门关着。深棕色的防盗门,漆皮起了泡,贴春联的胶印还残留在门框上。门把手上挂了个“福”字中国结,褪色褪得发白。

我抬手,又放下。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虚。手心冒冷汗。

敲了三下。

没动静。

又敲三下,重点。

还是没声音。

我把耳朵贴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连电视声都没有。

不对啊,这个点,下午四点多,王叔退休了,应该在家才对。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好像在外地,平时就他一个人。

我抬手又要敲,隔壁701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探出来,警惕地看着我。

“找谁?”老太太声音哑哑的。

“阿姨,我找702的王叔,黄师傅。他在家吗?”

老太太打量我,眼神像在鉴宝。“你谁啊?”

“我……我以前住这儿,601的。姓李。”

“李家小子?”她眯起眼,门缝开大了些。是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碎花汗衫,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长这么大了……你找老王啊?搬走啦!”

我心里一空。“搬走了?什么时候?”

“有三四年了吧。”老太太倚着门框,“他儿子在深圳买房了,接过去享福。走的时候还挺乐呵,说要去南方养老。”

“那……您有他联系方式吗?电话什么的。”

“我哪有。”老太太摇头,“老头走得突然,收拾东西那两天倒是见过,留电话?没留。我们这层楼,现在三家都是租客,换得勤。”

她说完又看看我:“你找他有事?”

“嗯,有点事。”我含糊道,“那您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深圳具体什么地方?”

“那我上哪儿知道去。”老太太摆摆手,要关门,又停住,“对了,他走之前,好像跟楼下小卖部老刘头喝过酒。老刘头说不定有电话。”

门关上了。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有点懵。清单第一条,出师不利。人都不在这儿了,我上哪儿道歉去?

不行。得找到。

我转身下楼,脚步快了些。身体里那种空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台小抽水泵在胸腔里工作,把我的力气一点点抽走。

小卖部在小区门口,铁皮搭的棚子,门脸窄窄的。玻璃柜台里摆着烟、打火机、廉价零食。老板老刘头我认识,我小时候他就在这儿,现在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店里没顾客。老刘头正坐小板凳上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刘伯。”我敲敲柜台玻璃。

他抬眼看我,眼神茫然了几秒,然后一亮:“哟,李家小子?好几年没见你了。”

“是我。刘伯,跟您打听个事。”我开门见山,“您有王叔,就是702黄师傅的电话吗?”

老刘头关小收音机,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老王啊……有,有。”他拉开抽屉,翻出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纸页都黄了。

我心里一松。有戏。

他翻了几页,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一行数字。“这个,他儿子的电话。老王自己不用手机,找他得打这个。”

我赶紧摸出手机记下。一长串数字,深圳的区号。

“谢谢刘伯。”我摸口袋,想买包烟谢他,可想起自己早戒了,钱包里现金也不多。最后掏了十块钱,“来瓶水吧。”

老刘头给我拿了瓶矿泉水,又找回五块。“老王在深圳过得可美了,上次通电话,说天天喝早茶,逛公园。”他笑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你找他啥事啊?急不急?”

“不急。”我把钱推回去,“不用找了。就是……以前有点事,想跟他说声。”

走出小卖部,阳光还是那么亮。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了压那股虚劲儿。

小区门口有棵大槐树,树荫浓密。我走到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串数字安静地躺着。

打吗?

当然打。不然我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可说什么?直接道歉?会不会太突兀?人家在深圳喝早茶逛公园呢,我突然一个电话打过去:“王叔,我是李暮,十四年前我打碎你家玻璃还赖给野猫,对不起。”

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风过树梢,叶子哗哗响。远处有小孩在哭,家长在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操。我骂了自己一句。都他妈要死的人了,还在这儿磨叽什么?

按下去。

忙音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三十来岁,背景音嘈杂,有电视声,还有小孩笑闹。

“您好,请问是黄师傅家吗?我找王叔……黄师傅。”我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

“我爸啊?你哪位?”

“我是他以前邻居,住601的,姓李。李暮。”

“哦哦,李叔啊。”对方明显没想起来我是谁,但语气挺客气,“稍等啊,我爸在阳台浇花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然后听见那边喊:“爸!电话!以前邻居找你!”

等了几秒,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来,还是有点沙哑,但听着中气足了不少:“喂?谁啊?”

“王叔,是我,李暮。以前住601,李家小子。”我咽了口唾沫,“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暮……哦!老李家那孩子!长挺大了吧?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背景音里,他儿子在远处说:“爸,快点儿,汤要溢出来了!”

“马上马上!”王叔回了句,又对电话说,“啥事啊小李?我这正做饭呢。”

我握紧手机,手指关节有点白。“王叔,我就想跟您说件事。十四年前,夏天,您家玻璃……不是野猫打碎的。是我踢球踢的。对不起。”

说完,我闭上眼,等着。

电话那头没声音。只有远处的电视声,和隐约的炒菜声。

然后我听见王叔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声音。

“我当什么事儿呢。”他说,声音里透着轻松,“陈芝麻烂谷子的,你小子……还记着这个?”

我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知道啦!”王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玻璃早换啦,新的比旧的还好。你说你,这都多少年了,还特意打个电话。”

“我就是……觉得得跟您道个歉。”我声音有点干。

“道啥歉,小孩哪有不淘气的。”王叔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哎哟我的菜!不说了不说了,锅要糊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啊!挂了啊!”

“王叔——”

“嘟嘟嘟……”

忙音。

我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树荫落在手上,明明暗暗的。

就这样?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句“陈芝麻烂谷子的”,和急着挂电话去救一锅菜。

我背靠着树干,仰起头。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晃眼睛。

预想中的释然呢?那种卸下负担的轻松感呢?

没有。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空落。像你憋足了劲儿想推开一扇很重的门,结果手一碰,门是虚掩的,你差点闪个跟头。

原来那根扎了十四年的刺,早就软了,化了,只剩个浅浅的印子。连王叔自己都忘了。

我低头看手机备忘录。第一条后面,我慢慢打了个钩。

✓去跟702的王叔道歉。十四年前我踢球打碎他家玻璃,却赖给了野猫。

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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