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被送去了殡仪馆。

妈妈一路抓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工作人员劝她，人已经走了，应该尽快办理手续。

她却突然发了疯，抱住我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只是睡着了，等明天早上，我叫她起床，她就会醒。”

最后，是爸爸颤抖着签了字。

那张纸很薄，他却握不住，名字写了好几遍才写完整。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早上买来的包子还散落在地上，早就凉透了。

妈妈蹲下来，一个个捡回纸袋里。

“她最爱吃这个。”

“明明说好今天买给她的，怎么就没等一等......”

没人回答她。

爸爸走进我的房间，想替我收拾几件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少得可怜，大多是姐姐穿旧后不要的。

书桌抽屉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妈妈小时候给我买过的一根发绳，爸爸外套上掉下来的一颗纽扣，还有一张被我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

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

妈妈打开我的枕头，在下面摸到了一封信。

她把纸展开，上面是我一笔一画写下的话。

“我以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被关进杂物间的时候，我恨过。手被按进热水里的时候，我也恨过。爸爸把药塞进我嘴里，妈妈丢下我去医院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再也不要爱你们了。”

“可是很奇怪。”

“现在我快要走了，脑子里想起的，却全是那些幸福的事。”

“我想起小时候走丢，妈妈抱着我哭，说快被我吓死了。爸爸红着眼睛，把外套裹在我身上。”

“我还想起住院时，妈妈一口一口给我喂粥。半夜我疼醒，你握着我的手，说妈妈在。”

“出院那天，爸爸替我拿行李，还问我伤口疼不疼。”

“这些事真的很少。”

“可我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痛了。”

“像含了一块糖，甜甜的。”

信纸上的字迹渐渐歪了。

有几处被泪水打湿，墨迹晕成一团。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挺没用的。”

“我明明答应过小时候那个被冤枉、被打、躲在被子里哭的自己，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可我现在原谅了。”

“我好像背叛了她。”

“她受过那么多委屈，等了那么多年，最后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等到。我替她原谅你们，真的好贱，好没用。”

“可我没有办法。”

“我太痛苦了。”

“如果临走前还要想着那些挨打的事，那我的一辈子就太苦了。”

“所以我只想记住一点好的。”

“哪怕那些爱只有一点点，哪怕是我偷来的，我也想带着它们走。”

“爸爸妈妈，我不恨你们了。”

“这一次，真的是我欺负了姐姐。你们打我，我认。过去那些不是我做的事，我也不想再解释了。”

“就当我们扯平了。”

“我想，下辈子，或许我也能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