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没有回沈家。

那天夜里，我坐在外婆家的灶边，把事故证明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外婆没有劝我哭，也没有骂我爹，只是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你娘出事那晚，沈有根回来得很晚，他说赵有田让他别多嘴。”

我抬头：“您早知道？”

“我只知道他怕事，却不知道他怕到什么程度。”

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旧布鞋。

鞋底已经磨穿了，鞋面上还有干掉的泥点。

“这是你娘最后穿的，她那天去北洼前，把糖罐交给我，说要是她没回来，就把种子留给你。”

我摸着鞋面，手指忍不住发抖。

“她是不是知道会出事？”

外婆摇摇头，“她只说，赵有田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爹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

“小满，跟我回家吧。”

“我没有家。”

他脸色发白：“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四年前你按手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儿？”

他沉默了很久：“赵有田说，如果我不签，就把你娘定成偷集体种子的罪犯......你还小，往后要嫁人，要过日子，身上不能背这个名声......”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替她背了一个私开水闸的罪名。”

“我以为事情会过去......”

“那两百块钱呢？”

我爹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账还没查到，你就先承认了。”

他站在门口，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钱我没花在自己身上。”

“是不是给来福买自行车了？”

他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爹，你说为了我，为什么最后全都用在来福身上？”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箱边缘。

我没有再问，把箱子推了回去。

“带走吧，我娘的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小满，赵有田不是好惹的，他会毁了你的田。”

“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贺长川是在村口等我的。

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车胎有些瘪，车筐里放着一只绿色帆布包。

“去县里？材料带齐了吗？”

我“嗯”了一声。

他拍拍自行车后座，“上来。”

我跨上自行车，手抓着他的衣服，“你不问我怕不怕？”

“你要是怕，就不会把事故证明装进文件袋。”

“看不出来，你还挺懂我。”

“刺啦！”

自行车骑出去没多远，后胎就瘪了。

我和他只好推着车走。

走到半路，我把怀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半给他。

“我不饿。”

“可是贺干事，你的肚子已经替你承认了。”

他接过红薯，低头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耳朵一点点红了，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

县农技站的人调出旧档案后，发现四年前失踪的东西不只是一批抗旱麦种，还有十二根修渠木料。

粮站出库单上写着，麦种已经发到柳树沟；水利站记录上写着，木料已经装进北洼闸口。

可北洼既没有麦种，也没有木料。

周专家看完我娘的记录册说：“要找到实物，才能立案。”

贺长川点头，“实物应该在水冲得到，又没人愿意下去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