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不打紧，但是现在是逃命的时候，命没了，连恨都没了。”柳静薇看着钱氏，语气平静却有力，“我做了板车，我来推车，顾轻舟背着顾轻言，你抱着羡之，这样就能一起走。”
“粮食没了可以再种，房子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钱氏依旧不动。
柳静薇看向顾轻舟。
顾轻舟眼中恨意未消，但看着昏迷的哥哥和苍老的母亲，又看了看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内心剧烈挣扎。
半晌，他哑声开口：“娘...能走...咱就走吧，我有力气，我能行。”
钱氏别过脸，泪水蜿蜒而下，冲垮了她最后的固执。
“你们没有抛弃爹和顾轻言上路，不就是想一家人在一起吗？如今有办法能一起离开，为什么不走？是真想一家人齐齐整整给自己挖个坑埋这儿？”
“这万一挖的坑浅了，大水一冲，那可真是东一块西一块死无定点了。要是再遇着吃腐肉的秃鹫老鹰什么的，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这个...毒妇！”钱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静薇，却找不到更恶毒的词。
“现在走，就还有机会追上村长，村长不会不管你们家的，你这个时候放弃，有想过轻舟和羡之吗？”柳静薇最后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钱氏绝望的气球。
钱氏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默许了顾轻舟将顾兴业背出，安置在门板改成的担架上。
“柳静薇，”顾轻舟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警告，“要是让我发现你再敢坑害顾家，我一定先宰了你！”
他想起了大夫说的话，“他脑内有淤血，三日不醒，必死无疑。”
大夫再三叮嘱不能挪动顾轻言，以免再受颠簸，如今还要背着他赶路，顾轻舟无法确定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人总信奉落叶归根，与其客死异乡，不如在家乡好生安葬。
他们都不愿见到顾兴业和顾轻言死在逃亡的路上。
柳静薇没理会他的威胁，跪在顾轻言的门板边，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他的颈下，试图扶他起来。
“你先瞧瞧外面的天吧，再耽搁下去咱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村子都是问题。”
屋外，黑云已笼罩山巅，雷声在云中低沉咆哮，暴雨随时都能砸下来。
记忆中昨夜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河水暴涨，山上积水全部汇聚到了低洼处的大罗村。
淹得最深的地方水面已有一人高，此时雨势减弱，积水渐渐退去，若再下大雨，大罗村必定被淹得房屋都看不见。
柳静薇想尽快撤离，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若不是被顾轻言给挑了回来，她兴许早就逃命去了！
“你小心点，手穿过他腋下。”柳静薇指挥着顾轻舟，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顾轻言安置进改造过的竹筐。
柳静薇细心地将顾轻言的双腿从她挖的洞里抽出来，顺带用手试了试缺口处的竹片会不会刺痛肌肤，他腿上的肌肉松松垮垮，轻易被摆弄着。
顾轻言的腿是一年前伤的，兄弟俩去山里打猎不幸遇到了一群野猪，两人拼死抵抗躲进了山洞里。
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大夫却道顾轻言此生再没了站起来的希望。
原身便是从那时起变了心，跟着顾轻言没前途，顾家的药罐子就是个无底洞，面对如今的顾家，原身只剩下迫切逃离的绝望。
昔年顾兴业没病倒时，顾家在大罗村也是人人羡慕的对象，父子三人一边干农活一边打猎攒下不少家底，据说顾轻言还曾念了几年书，后来顾兴业倒下了，顾轻言才丢了笔杆，兄弟俩挣钱养家。
顾家在媒人的撮合下让顾轻言与柳静薇结为了夫妻。
没想到不过三年光景，顾家便如此令人唏嘘。
柳静薇心想着，无论如何，她得帮顾家人赶上村里的大部队，否则她的余生都得受到害人性命的谴责。
不料一抬眼便与顾轻言对视上了。
那双琥珀色眸子虚弱而冰冷，看得柳静薇一愣。
“顾轻舟，你哥这是不是...醒了？”柳静薇嘴唇嗫嚅道，抬手在顾轻言眼前扫了扫。
难道磕头真的有用？
一旁的顾轻舟闻言，狂喜地扑到筐边：“哥！你醒了？”他也见到顾轻言睁开了眼睛。
但顾轻言对他们的呼唤毫无反应，眼神空洞，眼皮缓慢地张合。
“哥...哥！”顾轻舟不甘心喊道。
终于，顾轻言的瞳孔微微聚焦，视线落在弟弟脸上，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轻...轻舟。”
柳静薇嘴唇抿紧，默默起身离开，用旧衣给顾轻言的双腿做了个简易的兜垫，能让他的腿蜷缩在兜垫里而不至于悬空。
“轻舟，咱们出发了吗？”顾轻言虚弱地问，意识似乎在慢慢回归。
钱氏闻声冲进来，看到清醒的儿子，瞬间泪如雨下：“轻言！我的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那颗濒死的心，仿佛又注入了活力。
“娘...”
“哥，咱们...准备出发了。”顾轻舟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如释重负。这一天一夜的压力，几乎将他压垮，哥哥醒了，他终于有了主心骨。
担心顾轻言刚醒来再受什么**，顾轻舟不敢再多说。
“轻言，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钱氏看着顾轻言额头的纱布无从下手。
柳静薇怕他刚醒又给气晕过去，默默转身去顾家其他地方逛了一圈。
望着柳静薇离去的背影，顾轻言粉淡的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昨夜她举起石头那狠绝的一幕浮现脑海，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牵扯到头上的伤，一阵钝痛。
顾家收拾出来带走的行李不多，除了锅碗瓢盆和几床被褥以及换洗衣物外，其他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若是有板车的话定能再装一些，可板车已经被她送给了秀才。
眼下顾家能带的只能量力而行。
柳静薇彻底将顾家搬空了，床铺和桌椅板凳，犄角旮旯里的柴火，只要能搬走，连顾轻言常坐的轮椅都没放过，通通收进了空间里。
顾家人准备上路了。
钱氏和顾轻舟的心态因顾轻言的苏醒而发生了变化，绝望中透出了一丝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