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夏至,是被汗水和蝉鸣泡透的。
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蝉鸣声嘶力竭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灌满了整个巷子。林砚刚从学校回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耷拉在肩膀上,随着他的步子晃荡。他攥着手里皱巴巴的试卷,上面的红叉像一道道血痕,刺得他眼睛发疼。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混着西瓜的甜香扑面而来。客厅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林浩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最中间的瓤,吃得满脸汁水。继母刘梅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回来了?”刘梅抬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作业写完了?”
林砚“嗯”了一声,正要往自己的房间走,林浩突然尖叫起来:“我的游戏机!我的游戏机不见了!”
他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扔,汁水溅了一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客厅里团团转。“妈!我的游戏机!就是你上周给我买的那个!不见了!”
刘梅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林砚身上:“林砚,你看见浩浩的游戏机了吗?”
林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看见。”
“你胡说!”林浩冲过来,指着林砚的鼻子,“肯定是你拿的!你早就看我的游戏机不顺眼了!昨天我玩的时候你还盯着看了半天!”
“我没有。”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他确实看过林浩的游戏机,那是最新款的掌机,林浩拿到手的那天,在他面前炫耀了整整一个下午。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拿。
“不是你是谁?”刘梅叉着腰,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家里就我们三个人,我和浩浩都没动,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你这个没爹教的野种,从小就手脚不干净!”
“我没有偷!”林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看着刘梅,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没拿。”
“还敢嘴硬!”刘梅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林砚的耳朵。就在这时,林建国推门走了进来。他刚从工地回来,身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吵什么呢?”林建国的声音带着疲惫,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扯了扯脖子上的毛巾。
“建国,你可算回来了!”刘梅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你看看你这个好儿子!偷了浩浩的游戏机,还敢不承认!”
林浩扑到林建国怀里,哭得惊天动地:“爸!我的游戏机不见了!肯定是林砚偷的!你快帮我找回来!”
林建国皱着眉,他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林浩,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林砚。他没有问林砚是不是真的偷了,也没有去翻找那个所谓的“丢失的游戏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砚的心上:“去储藏室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林建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是他的亲爸啊,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可这个人,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刘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推着林砚往储藏室走:“快去!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的毛病!”
储藏室的门“哐当”一声被锁上了,黑暗和闷热瞬间将林砚吞噬。这里是家里堆放杂物的地方,角落里堆着过冬的棉被,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会扬起一阵呛人的灰雾。
吊扇的声音被隔绝在了门外,只剩下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林砚蜷缩在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棉被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笑声,林浩的,刘梅的,还有林建国偶尔的附和声。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里,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了妈妈。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年的夏至,都会给他做绿豆汤。绿豆汤熬得糯糯的,放了冰糖,喝一口,从喉咙凉到心底。妈妈会坐在他旁边,摸着他的头,说:“砚砚,以后要做个勇敢的孩子。”
可是妈妈不在了。妈妈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林砚把脸埋在膝盖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蝉鸣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蚊子的嗡嗡声。储藏室里的温度降了一点,但依旧闷热。林砚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难受。
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刘梅的声音传了进来:“出来吧,饿死鬼投胎的,还得我来叫你。”
林砚站起身,腿麻得厉害,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客厅里的灯亮着,林浩已经睡着了,躺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笑。林建国靠在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的烟蒂堆了一堆。
没有人问他饿不饿,没有人问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林砚默默地穿过客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在阁楼,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巷子的后墙。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听着楼下传来的鼾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十四岁的夏至,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锅,把林砚的青春,熬得发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