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推开“听澜阁”木门时,檐角铜铃轻响,像是故人问候。
这家开在伦敦考文特花园附近的茶馆,是她每周末的固定去处。
作为大英博物馆亚洲部最年轻的研究员,她需要这方中式庭院般的空间,
平衡两种文化的拉扯。“老样子?”店主陈伯从屏风后探出头。“嗯,龙井,谢谢。
”苏雨在靠窗老位置坐下,取出笔记本。
今天要整理的是明天会议的发言稿——关于大英博物馆藏中国瓷器数字化项目的进展报告。
窗外是典型的伦敦秋日,铅灰天空下行人匆匆,与她手中泛黄的明代瓷片照片形成奇异对比。
茶香袅袅中,她开始工作。直到一个声音打破宁静:“打扰,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标准的英式英语,却带着难以察觉的中文音韵底色。苏雨抬头,撞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亚洲面孔,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没有,请坐。”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笔记。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点了壶普洱。
苏雨感觉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准确说,
是她手边那份明代青花瓷片的高清图片。“这是宣德年间的?”男人忽然开口。
苏雨再次抬头,这次仔细打量他。面孔熟悉得令人心惊,但她立刻否定了荒谬的联想。
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是的,宣德青花海水龙纹盘残片。”她保持专业语气,
“您对瓷器有研究?”“家学渊源。”男人微笑,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实际上,
我正是为此而来。苏雨博士,我是周景明,‘寻源基金会’的代表。
基金会正在协助大英博物馆推进中国文物数字化项目,我们收到了您的合作提案。
”苏雨愣住了。周景明。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十二年的记忆匣子。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只是同名而已,一定是巧合。“周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她伸出手,职业化地微笑。握手瞬间,
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形状如月牙,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茶杯在她手中轻颤,茶水险些洒出。“您还好吗?”周景明问,目光关切。“没事,
有点累了。”苏雨低头掩饰情绪,“基金会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非常感兴趣。事实上,
我们希望能扩大合作范围。”周景明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计划书,“除了数字化,
基金会希望推动部分文物的学术性回借展览,以及合作修复项目。”苏雨翻阅计划书,
目光却被最后一页的签名吸引——那字迹她太熟悉了。高中三年,
她曾无数次模仿那飞扬的“周”字,写在课本角落、草稿纸边缘,甚至梧桐树叶上。
“苏博士?”周景明轻声唤她。苏雨深吸一口气:“周先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比如,
在北京四中?”周景明的表情凝固了,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
他轻声道:“苏雨,真的是你。”时间倒流十二年。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
十七岁的苏雨是四中文物保护社团的社长。父亲是故宫修复师,母亲是北大考古教授,
她从小在文物堆里长大,梦想是让流散海外的国宝回家。周景明是转学生,从伦敦来的华裔,
说得一口流利中文,却对传统文化一窍不通。老师安排苏雨帮助他“补课”,
从甲骨文到青花瓷,从《诗经》到《红楼梦》。“为什么这些碎瓷片这么重要?
”周景明曾指着博物馆展柜里的宋代瓷片问。“因为它们记得。”苏雨认真说,
“每道裂纹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修复不是掩盖伤痕,是理解它为什么在那里。
”周景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第一次理解了“文明”这个词的重量。
他们一起在社团活动室修复民国时期的破损古籍,在周末骑车去潘家园淘旧书,
在夏夜爬上学校天台看星星。周景明说伦敦从不下这样透彻的雨,
苏雨说北京从没有那样绵长的黄昏。“毕业后我要回英国读艺术史。”高三的某个秋日,
周景明在银杏树下说,“但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做文物追索工作。
”苏雨把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夹进笔记本:“拉钩。”“拉钩。”2009年夏天,
周景明如期返回伦敦。起初每周视频,每月信件。苏雨考上北大考古系,
参加的第一个课题就是“近代文物流失研究”。
她在邮件里写:“今天查到一组敦煌壁画的下落,在大英博物馆。景明,
我们一定要让它们回家。”周景明的回信越来越少,从一月一封到三月一封。
2010年春节,苏雨等到凌晨也没等到他的拜年电话。三月,她从同学那里听说,
周景明的家族企业陷入危机,他被迫与一位英国贵族之女订婚以获取资金支持。
苏雨给他发了最后一封邮件:“需要帮助吗?我可以等。”石沉大海。一个月后,
她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她送给周景明的所有礼物:一本《中国瓷器图谱》,
一枚琉璃鱼书签,以及他们一起修复的那本民国诗集。没有只言片语。
苏雨烧掉了所有信件和照片,只留下那片银杏叶。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学业,以第一名毕业,
拿到牛津大学全奖,专攻文物追索法律研究。五年后,
她成为大英博物馆第一位专注于中国文物追索的研究员,业内称她为“最温柔的斗士”。
她以为此生不会再听到那个名字。直到此刻。“好久不见。”苏雨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十二年三个月零五天。”周景明低声说,“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跟你解释。”“解释什么?
”苏雨合上计划书,“解释你为什么突然消失?解释为什么寄回所有礼物却一言不发?
还是解释你现在的身份——一个协助博物馆‘保护’掠夺文物的基金会代表?
”“苏雨——”“周先生,如果您是来谈公事,我们可以在办公室预约正式会议。
”苏雨开始收拾东西,“私事的话,我想没什么可谈的。”“请给我五分钟。
”周景明按住她的笔记本,“听完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想见我,我保证不再打扰。
”苏雨看着他眼中的恳求,那神情与十七岁时求她帮忙补课的样子重叠。她缓缓坐下。
“2009年底,我父亲投资失败,家族企业濒临破产。”周景明的声音平静,
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唯一的出路是接受安德森家族的注资,条件是我与他们的女儿订婚。
我拒绝了,但父亲突发心脏病,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医生说再受**可能致命。
”苏雨握紧茶杯。“我妥协了。订婚宴那天,我喝得烂醉,把你送的礼物打包想寄还给你,
但最终没有寄出信。我觉得自己不配再联系你。”他苦笑,“后来未婚妻发现这些,
以为是你纠缠,擅自把包裹寄给了你。我知道时已经太晚。”“为什么不解释?
”“最初是羞愧,后来是觉得你该有更好的生活。”周景明望向窗外,
“我在剑桥读完艺术史,进入拍卖行工作,暗中收集文物非法交易证据。三年前父亲去世,
我继承家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寻源基金会’——表面是文化交流,
实质是资助文物追索研究,并为合法归还铺路。”苏雨愣住了。
她确实听说过“寻源基金会”在业界的神秘口碑,资助过多个成功的文物回归案例,
但行事极为低调。“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协助追回一组清末流失的敦煌写经。
”周景明从手机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当时的会议记录,
你可以看到我的签名日期——2017年5月,
正是这批写经通过学术交流名义回到中国的时间。”苏雨接过手机,
看着那些熟悉的文件——她曾参与这个项目,但一直不知道背后的资助方是谁。“这些年,
我以收藏家身份接触各大博物馆和私人藏家,建立了一个流失文物数据库。”周景明继续道,
“你去年发表的那篇《从法律与实践角度看大英博物馆中国藏品的归还路径》,
基金会是匿名评审方之一。”苏雨感到一阵眩晕。
:突然出现的珍贵资料、匿名专家的详细修改意见、甚至最后发表时难以解释的高规格版面。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因为时机到了。”周景明直视她的眼睛,
“基金会准备启动一个大型项目:系统性地梳理大英博物馆中国文物收藏,
通过学术合作、法律咨询和舆论推动,为有争议的藏品创造归还条件。
我需要一个馆内合作者,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公事理由。”苏雨轻声说,
“私人的理由呢?”周景明沉默良久:“我想赎罪。但更重要的是,
我想完成我们十七岁时的约定——让文物回家。即使不能以我们最初想象的方式。
”苏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十二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眼角细纹,略微瘦削的脸颊,
眼中不再有少年时的无忧,却多了某种更坚实的东西。
她想起父亲常说:修复文物最重要的是理解它的历史,而不是抹去痕迹。“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最终说。“当然。”周景明递上一张名片,“这上面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
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基金会都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他离开后,苏雨独自坐在茶馆。
陈伯送来一碟桂花糕:“那位先生特意嘱咐的,说您爱吃。”苏雨看着糕点,
想起高三那年秋游,她在农家院第一次吃到新鲜桂花糕,周景明悄悄记下,
后来每年秋天都托人从杭州寄来。直到那包被退回的礼物里,有一盒已经发硬的桂花糕。
那天晚上,苏雨失眠了。她打开锁了多年的盒子,取出那片银杏叶。叶脉依然清晰,
只是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琥珀。她翻开旧日记,
2009年10月15日那页写着:“景明说伦敦的秋天没有银杏。我答应他,
等我们让第一件文物回家,就一起去钓鱼台看银杏大道。他说不够,要每年都去,
直到变成两个看银杏的老头老太太。”她轻笑,眼泪却滑落。接下来的两周,
苏雨投入繁重的工作。大英博物馆即将举办“中国明代艺术”特展,她负责瓷器部分的策展。
与此同时,周景明的提案在馆内引发讨论——支持者认为这是改善关系的契机,
反对者质疑基金会动机。苏雨没有联系周景明,但开始暗中调查“寻源基金会”。
她发现这个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基金会,过去五年确实资助了多个文物追索项目,
且行事专业低调。更让她惊讶的是,基金会去年曾匿名捐赠一笔巨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