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的大殿外,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在八月夏末的风中簌簌作响,飘落一片儿,落在沈静姝端着的红木托盘上。
她盯着那片叶子,试图用这种毫无意义的专注,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两天了,从她看那本叫做《四爷重生:一百岁寿终正寝》的网络小说,到发现自己成了小说里同名同姓、第三章就要“失足落井”的炮灰大宫女,只隔了一夜睡眠。
这本是她唯一追更没完结的小说,书中四爷重生专注养生的设定还挺有意思。
哪曾想这书中的紫禁城,现在成了她眼见为实的整个世界。
穿书前的沈静姝,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她的人生信条,那就是:“活着真好,所以要好好活着。”
作为一线城市土生土长的独生女,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兼资深中医,家境优渥,她从小泡在养生文化的蜜罐里长大。
别的小朋友喝可乐吃薯片,她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桂圆茶;
别的小姑娘熬夜追星刷剧,她雷打不动晚上十点前入睡。
早上六点起床她会练八段锦;大学同学点外卖火锅,她会自带便当盒,里面是精心搭配的五色蔬果和优质蛋白。
朋友们笑她二十岁的年纪,八十岁的灵魂,她却自有理念:养生要从小抓起,等病了再调理就晚了。
她怕死,倒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纯粹是觉得生命美好,值得用最科学、最细致的方式延长。
手机备忘录里分门别类记着:穴位**最佳时辰、四季食疗配方、各体质适宜的运动、还有一套自创的宫廷养生十八式。
这源于她对清宫剧的热爱,结合中医理论瞎编的。
穿书前一晚,她正泡着脚,手里拿着手机,点开的正是番茄小说的《四爷重生:一百岁寿终正寝》。
然后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和养生背道而驰:泡脚桶里的水都凉了,脚在里头放着,还睡着了。
醒来时,就成了康熙四十三年的沈静姝,钟粹宫的大宫女。
不对,此刻是雍正元年。
……
二十四岁的大好年华啊,泡个冷水脚,就穿书了!目前看没有金手指,没有空间或者系统这种穿书赏赐,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
总之,她赤条条的穿书了。
可能是活该轮到她穿书。她的养生概念肯定没问题。
确认穿书后,第一件事,她给自己把了个脉,感谢中医父母从小教导,虽然不是专业对口,她的大学专业是学经融的。但基本的把脉,以及小病小痛她都会治。
确认这个身体很健康后,她发现这里其实也还不错:大清空气质量好;饮食天然有机;只不过宫女寅时起床,比她还早一个时辰,这也没办法,她已经是体制内的上班族了,所以得按时上班。
怕死的本能让她迅速接受了现实:既然回不去,就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这两天她都在琢磨着怎么活下去。
“静姝。”
前方传来温和却带着疲意的声音。沈静姝倏然回神,对上乌拉那拉氏有些憔悴的回眸。
这位现在已经是实际上的六宫之主了,她正捏着素白锦帕,戴着镶翡翠护甲的手,轻轻搭在大太监苏景举着的胳膊弯儿上。
苏景是苏培盛的远亲,如今是钟粹宫里的大太监了。
沈静姝连忙垂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分析:皇后眼下乌青,声音虚浮,这是心脾两虚、睡眠不足的表现。
她刚丧子不足一月。又紧着接掌六宫,必然思虑过重。
得建议她喝点甘麦大枣汤安神。
只不过她现在只是个大宫女,又不是太医院的太医,不能乱点方子。
“皇后娘娘,奴婢在。”沈静姝声音清丽的回道。
低头回时,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托盘上。上面整齐摆放着三对水头还算不错的翡翠镯子。
这是要赏赐给今日新进宫秀女的:三位秀女,三对镯子,应该是如此。
可她怎么记得,书中提到的秀女,和康熙四十三年入贝勒府的侍妾格格人数一致。只有钮祜禄氏和耿氏两人。
乌拉那拉氏的目光在沈静姝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打量她。
眼前的少女刚满十五,正是鲜嫩如初绽海棠的年纪。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不需描画已是天然好颜色;
杏眼圆润,眸子清亮,眸光流转间自有几分聪慧灵秀。
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像是娇艳欲滴的桃花。
她身量已长开,穿着淡青色宫女旗装,腰身束得纤细,立在槐树下,出水芙蓉的清丽之姿。
乌拉那拉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向前。
沈静姝这才抬眸打量乌拉那拉氏。
今日她穿的是石青色织金缎旗装,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庄重而不张扬。
头上梳着标准的两把头,簪着两支素雅的珍珠扁方,正中是一支玳瑁镶蓝宝石的簪子,耳上坠着同色系的蓝宝石耳坠。
这已是她作为实际掌宫之人最简素的打扮了。
毕竟,儿子弘晖才夭折不足一月,她大病初愈,孝期未过,本不该戴这些珠宝首饰。但今日选秀是大事,代表着皇家体面,她不得不强打精神,穿戴齐整。
沈静姝心里又嘀咕着今儿乌拉那拉氏的穿着:石青色属水,对应肾脏,有镇静之效,倒是适合皇后现在的心境;但那支蓝宝石簪子就不好,蓝宝石性寒,体质虚寒者不宜久戴,皇后刚大病一场,戴这个恐怕不太好。
想来,皇后娘娘也是不容易。她刚刚从暂掌凤印的佟佳贵妃手中接过六宫权柄。康熙退位得突然,后宫诸多事务都需交接:人员调配、账目核对、各宫份例发放、太监宫女的名册归档……千头万绪,她不得不带病料理。
“皇阿玛为何突然退位?”乌拉那拉氏轻声说道,目光飘远,像是在问沈静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说里写过这段对话,原著中的沈静姝战战兢兢地回答:“奴婢愚钝,不敢揣测圣意。”然后乌拉那拉氏便不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