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小组比预计晚到了六个小时。
当两辆沙漠越野车卷着沙尘驶入营地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夕阳把沙漠染成血色,长影子从沙丘后伸出,像要抓住什么。
从第一辆车下来的是个高个子女人,四十出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的不是考古队的卡其布制服,而是深灰色便装。她径直走向我,伸出右手。
“赵言队长?我是国家安全局特别调查员,沈清。”她的握手有力而短暂,“这位是我的同事,技术顾问李文。”
李文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银灰色金属箱。他冲我点点头,目光已经越过我,投向警戒线围起的三号探坑。
“现场保持原样了吗?”沈清问,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按秦所长指示,除了我和助手周明,没人靠近过。”我侧身示意,“尸体还在原位,但白天的温度……”
“李文的设备能处理。”沈清打断我,向三号探坑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小周从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小跑过来,看到沈清时明显愣了一下。沈清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出示了一个黑色证件,小周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坑底,干尸保持着我们昨天发现时的姿势。沈清蹲在坑边观察了足足一分钟,才允许李文下去。
“我需要扫描整个尸体,包括起搏器周围组织。”李文打开金属箱,里面是一台我从没见过的扫描设备,屏幕泛着幽蓝的光。他小心地将探头悬在尸体上方,开始缓慢移动。
扫描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屏幕上逐渐构建出尸体的三维图像,骨骼、残留的软组织、还有那个金属装置——以及它延伸进胸腔的导线。
“导线连接点在这里,”李文指着图像上心脏位置的亮点,“完全嵌入心肌组织,看粘连程度,绝对不是死后安装的。”
“能确定安装时间吗?”沈清问。
“需要组织样本做碳14和病理分析,但肉眼观察……”李文推了推眼镜,“这些组织生长包裹导线的状态,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存活时间。”
五年。SyncMaster-7上市才三年。
“有没有可能是仿制品?”我问,“某种……复制品?”
李文摇头,调出起搏器的特写扫描:“内部结构完全一致,包括芯片序列号。我已经远程查询了美迪泰克数据库,这个序列号对应的设备,理论上应该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仓库里,等待植入一位预约患者。”
沉默笼罩了探坑。沙漠的风吹过,扬起沙粒打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
“赵队长,”沈清转向我,目光锐利,“发现过程的所有细节,请再复述一遍。不要遗漏任何异常,无论多微小。”
我深吸一口气,从探勘选点开始讲起。讲到一半时,营地那边突然传来骚动。我们三人同时抬头,看见两辆黑色SUV正冲破警戒线驶入营地,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待在这儿。”沈清站起身,手按在腰侧——那里有一个不明显的隆起。
从SUV上下来四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平头男子,脸色冷峻。他们径直走向营地主帐,值班的小李试图阻拦,被轻轻推开了。
“我去看看。”我说。
“不,”沈清按住我的肩膀,“李文,继续工作。赵队长,你跟我来,但保持距离。”
我们走到主帐附近时,听到里面传来对话。
“……必须立即移交,这是最高级别的指令。”是平头男人的声音。
秦所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我没有收到任何正式文件,也没有接到上级部门的通知。你们凭什么带走国家文物?”
“这不是文物,是涉及国家安全的证物。”平头男人说,“王所长,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叫错了秦所长的姓。这个细节让我和沈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清迈步走进帐篷,我也跟了进去。平头男人看见沈清,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她。
“沈调查员,”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强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这个案子现在已经由我们部门接管,你可以回去了。”
“接管文件呢?”沈清伸出手。
“涉密级别太高,不能携带纸质文件。你可以回局里查系统。”
“那就是没有文件。”沈清放下手,“没有文件,就没有移交。李文,运输准备得怎么样了?”
帐篷外传来李文的声音:“还需要十五分钟封装完成。”
平头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清,你这是在阻碍……”
“我是在执行我的任务,”沈清打断他,“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让你的上级联系我的上级。现在,请你们离开考古现场。”
气氛剑拔弩张。四个黑衣人没有动,平头男人盯着沈清,似乎在权衡什么。就在这时,营地边缘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惊叫:“老王!老王你怎么了!”
我们冲出去。负责陶器分类的老王倒在自己的帐篷前,手捂胸口,脸色青紫。小周跪在他身边,徒劳地试图做心肺复苏。
“他有心脏病史吗?”沈清问。
“从没听说过!”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文提着医疗箱跑来,但已经晚了。老王的瞳孔散大,呼吸停止。李文检查颈动脉,然后缓缓摇头。
一片死寂。沙漠的夜突然冷得刺骨。
平头男人走过来,蹲下身查看老王的尸体。当他翻动老王身体时,我看见了——老王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蚊虫叮咬,但中央有个细微的针孔。
沈清也看见了。她的手再次按向腰侧。
“意外总是难免的,”平头男人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可怕,“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环境里。沈调查员,你还要坚持吗?为了一个死人,和更多可能发生的……意外?”
他在威胁。**裸的威胁。
沈清盯着他,足足十秒钟。然后她说:“李文,加快进度。赵队长,让你的人全部聚集到主帐,不要单独行动。”
她没有让步。平头男人的眼神暗了暗,但他只是点点头,带着手下回到车上。SUV没有离开,而是退到警戒线外,车灯亮着,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他们是哪里的?”我低声问沈清。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规系统里的。”她看着远处的车灯,“赵言,你得做个选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但一旦卷进来,可能就脱不了身了。”
我看向三号探坑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带着现代起搏器的古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谜题。然后我看向主帐,我的队员们聚在那里,脸上写着恐惧和困惑。
“我需要知道真相,”我说,“为了老王,也为了我们挖出来的那个……不管他是什么。”
沈清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赞许,又像是怜悯。
“那就做好今晚不睡的准备,”她说,“运输车一小时后出发,我们要连夜离开这里。但我怀疑,路不会太平。”
夜风中,我闻到了沙土和死亡的气息。而远处,车灯依旧亮着,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