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公司茶水间。
“苏哲,听说你要结婚了?”李锐端着咖啡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每次他要“借钱”时就会露出的笑容。
“嗯,下个月十八号。”我搅拌着咖啡,没有抬头。
“可以啊!终于要结束爱情长跑了!”王浩也凑了过来,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打算在哪办?兄弟们可得好好帮你热闹热闹!”
张明从后面拍我的背:“就是!必须五星级酒店起步!婚纱照拍了没?我认识个摄影师,虽然贵了点,但拍得绝对牛逼!”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三张熟悉的脸。
李锐,大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曾经在我急性阑尾炎时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现在他眼里只有我下个月的奖金能cover他多少房贷。
王浩,曾经在篮球场上替我挡了一记恶意犯规,自己手腕骨折。现在他只关心我能不能帮他清空下一次的游戏装备购物车。
张明,我父亲病重时,他陪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三天。现在他盘算的是我婚礼上能收多少份子钱,以及他能“借”到多少。
“婚礼在凯悦酒店。”我说。
“**!凯悦!牛逼!”李锐眼睛亮了,“那地方一桌不得上万?”
“差不多。”我喝了口咖啡,“我订了三十桌。”
“三十桌!”王浩惊呼,“那你得请多少人啊?咱们公司的人你都请了吧?我告诉你,份子钱这玩意儿可不能少收,这是投资回报!”
张明搓着手:“苏哲,既然在凯悦办,那婚车得配得上档次吧?我认识个婚庆公司,劳斯莱斯幻影当主婚车,一天也就八千,兄弟我给你牵线?”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请柬。
请柬是深蓝色烫金的,质感厚重,封面是我和林薇的婚纱照剪影。打开后,内页是手写体的邀请文字,最下方是婚礼的具体信息。
“给,你们的。”我把请柬递过去。
李锐一把抢过,翻开看了看,眉头忽然皱起来:“等等,这地点……凯悦酒店宴会厅A?A厅不是最小的那个厅吗?我记得凯悦最大的厅是皇家厅啊。”
“预算有限,A厅够用了。”我说。
王浩也翻开请柬,他的关注点不一样:“时间……晚上六点?一般不都是中午办婚礼吗?”
“晚上氛围好。”我简短回答。
张明盯着请柬看了半天,突然抬头:“苏哲,这请柬上怎么没写桌号?”
“哦,现场会有座位表。”我看了看表,“我得去开会了,下个月十八号,记得准时。”
离开茶水间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凯悦A厅最多只能放十五桌吧?他刚才不是说订了三十桌?”
“晚上婚礼?搞什么鬼,晚上办完都几点了,回去多不方便。”
“而且请柬上连个‘携家人’都没写,是不让带家属的意思?”
“啧,苏哲现在越来越抠了……”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按下顶层按钮时,我的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抠门?
好戏还在后头。
当天下午,我在战略部整理文件时,内线电话响了。
“苏哲,来我办公室一趟。”是陈总的声音。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敲门进入时,陈正国——我们集团董事长,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景观。
“陈总,您找我?”
陈正国转过身。这位五十六岁的商界传奇人物,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正国在我对面坐下,亲手泡茶。这待遇,全公司没几个人享受过。
“差不多了,谢谢陈总关心。”
“你发给我的宾客名单,我看了。”陈正国递过来一杯茶,“很有意思。”
我从他语气中听出了玩味。
“李锐,王浩,张明,这三个人是你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分公司营销部。”陈正国抿了口茶,“但我注意到,你的请柬是直接发给他们个人的,没有通过公司的人力系统走流程。”
我点头:“是的。”
“而且你特别标注,希望他们三位‘务必单独出席’。”陈正国抬眼,“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总,您记得三个月前,我负责的华东区市场拓展计划泄露事件吗?”
陈正国眼神一凝:“记得。那份计划书在竞标前一天出现在竞争对手的桌上,导致公司损失了一个三千万的项目。”
“内部调查的结论是意外泄露,但事实上,”我迎上他的目光,“是有人故意卖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谁?”
“李锐。”我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他当时欠了八十万赌债,用那份计划书换了五十万。”
陈正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有证据吗?”
“有。”我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李锐的声音,带着醉意:“……苏哲那**,真以为我把你当兄弟?要不是看你有点利用价值,谁他妈天天跟你吃饭……那份计划书我卖了五十万,够我还债了……”
录音只有三十秒,但足够了。
陈正国听完,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外两个呢?”
“王浩,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差旅费和营销费用,三年累计侵吞公司财产约四十万。”我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和供应商的往来账目,我私下查的。”
“张明,”我继续道,“在负责的采购项目中收受回扣,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二十万。”
我把手机和文件推到陈正国面前。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陈正国终于开口。
“因为我需要证据链完整。”我回答,“而且,我想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结局。”
陈正国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商人的笑:“所以你的婚礼,是一个局。”
“是一个测试。”我纠正道,“测试他们最后还剩多少人性。”
“如果他们在你的婚礼上,依然把你当提款机,依然觉得你理所应当该为他们买单,依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只想着占便宜——”陈正国顿了顿,“那他们就彻底没救了。”
“是的。”我说。
陈正国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婚礼我会去。”他说,“不止我,集团高管都会去。你安排一下,把他们三个的座位,安排在主管桌旁边。”
我微微一愣:“陈总,这……”
“既然要测试,就测试得彻底一点。”陈正国转过身,眼里闪过我熟悉的光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芒,“我想看看,当他们发现主桌上坐的是决定他们职业命运的人,而他们自己坐在旁边时,会是什么表情。”
“另外,”他补充道,“婚礼结束后,周一上班,我会让HR出调令。如果他们通过测试,我会从轻处理。如果没通过……”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离开总裁办公室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兄弟同心”群里的消息。
李锐:“@苏哲,你婚礼的伴郎定了吗?你看我们三个怎么样?咱们当年可是说好谁先结婚,另外三个就当伴郎的!”
王浩:“对啊!伴郎必须是我们!不过苏哲,伴郎礼服你得准备吧?我看阿玛尼有套新款不错……”
张明:“还有伴郎红包,按咱们老家规矩,伴郎一人最少八千八。对了,婚礼前一天单身派对,我们给你安排,费用你报销就行!”
我看着一条条跳出来的消息,慢慢打字回复。
“伴郎已经定了,是我表弟。单身派对就不办了,最近太忙。”
发送。
群里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李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苏哲,你什么意思?看不起兄弟是吧?”
王浩:“就是!伴郎都不让我们当?你还是不是兄弟了?”
张明:“苏哲,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们拿你当兄弟,你拿我们当什么?”
我关掉群聊,没有回复。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距离婚礼还有二十三天。
测试,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