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晚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爸临死前说的，东西在镜子里。”
“你爸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她没答，手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我心里有数了，她也没亲眼见过。
我闭上眼，把三年前那个下午从头过了一遍。
镜钮松，镜身轻，镜背银线有一处补过的痕。
那处补痕是江迟师父的手艺，二十多年前的事。
我妈要藏东西，不会去碰别人修过的地方。
她的规矩是活儿在哪，单子就在哪。
“镜子是信物，不是箱子。”
我睁开眼，看着温晚。
“修复行里有句老话，叫藏于所修之物。”
“我妈修过什么，单子就压在什么里头。”
江迟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没插话。
“那她修过什么？”温晚往前坐了坐。
我爸出事以后，我妈就把工具箱封了。
十年里，她只动过一次手。
那是七年前，裴老太太七十大寿。
寿宴上有个服务生端盘子撞了博古架，一只青瓷瓶磕了口。
老太太心疼得饭都没吃，第二天就派人来请我妈。
我妈去了三天，瓶子补好送回，一分钱没收。
那三天我放暑假，就坐在裴家后厨等她。
裴家没人记得这件事，补个瓶子算不上大事。
后来当替身那三年，我每周擦一次正厅的博古架。
那只瓶子摆在第二层左手边，口沿有一道金线。
温晚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开口。
“你这记性，不去考公可惜了。”
“考公又不考谁擦过博古架。”
阿蛮在后面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温晚起身走了，点心留在凳子上没带走。
她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没看懂。
我说的话没人会信，裴家更不会让我进门。
可裴家有一个人认得我妈。
我拨了裴老太太的号码，三年前她亲手存进我手机的。
响了四声，她接了。
“栀丫头，我就猜你会打来。”
我把瓶子的事讲了一遍，讲得很简单。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下午三点你过来，从正门进。”
江迟开车送我，在裴家门口停了车。
“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算什么身份？”
“以你丈夫的身份。”
他说得太平常，我一时没找到话反驳。
老太太在正厅等我们，拄着拐杖站在博古架前。
她看了江迟一眼，又看了一眼，没多问。
老人家活到这把岁数，看人比看瓶子准。
瓶子不在第二层。
博古架左手边空了一格，灰印子还是新的。
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
“老周，瓶子呢？”
管家老周搓着手，说先生一早让人搬去书房了。
老太太没再说话，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往书房走。
书房门开着，裴父站在桌前，瓶子已经进了木箱。
两个工人正往箱盖上钉钉子。
“妈，您怎么过来了，这瓶子我拿去做个保养。”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沈**也在，真是稀客。”
老太太没理他，径直走到箱子边上。
“把箱子打开。”
“妈，这是家里的事，外人在不合适。”
“你再说一遍，谁是外人？”
裴父喉结动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裴家的东西，我这个当家的总有资格处置吧。”
老太太抬头看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这个家姓裴，但这个瓶是我陪嫁。”
书房里没人吭声。
工人把锤子放下，往后退了两步。
裴父站了很久，最后侧开身子，让出了箱子。
江迟上前起钉开箱，把瓶子抱出来放在软垫上。
我戴上手套，摸到口沿那道金线。
金线底下的补土比别处厚一点。
是我妈的手法，她补口会留一层夹灰。
江迟递过来一把薄刃刀，我顺着金线慢慢挑。
补土松开，里面压着一张叠成细条的纸。
纸只有半页。
上半截是我妈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写的是十年前那批委托物件，经手人裴某，挪款四十七万。
沈某代签收据，替人担名。
沈某就是我爸。
下半截泡过水，墨洇成一团一团的灰。
只能看出开头两个字，写的是下落。
后面全毁了。
我把纸放平，手很稳，一点没抖。
裴父站在门口，脸色比那团水渍还难看。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那半页纸，指尖停在我妈的落款上。
“你妈这手字，我七年前就该多看两眼。”
她转身看了她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拄着拐走了出去。
我从裴家侧门出来，裴叙在梧桐树下等我。
江迟去取车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裴叙没穿外套，衬衫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一夜没换。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温晚护照的复印件。
“我不是来求你回来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妈走之前留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他把复印件捏得发皱，声音压得很低。
“镜中之约，欠沈家女一人。”
“她说的沈家女，是你，还是温晚？”
我抬头看着他。
三年前我盼过他来问我一句话，问什么都行。
他一句都没问过。
现在他问了，我心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欠的不是我，你妈欠的。分清楚。”
他愣在那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冷笑，也没转身就走，就站着等他想明白。
这份平静来得比我想的容易。
过了很久，他把复印件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另外那半页，我知道可能在哪。”
我站着没接话。
“我可以帮你找到另半页。”
他抬起眼睛看我。
“条件是，陪我演三个月未婚妻，演给我爸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