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最不起眼的庶女,亲娘早逝,爹不疼,祖母偏心到咯吱窝。
她宠嫡姐,爱嫡兄,连堂弟妹的猫都比我金贵。
及笄礼上,她当众骂我克亲,逼我嫁六十老翁冲喜。
我笑着撕碎庚帖:“祖母,您的私库钥匙,还在我亡母的嫁妆盒里呢。”
从此,侯府天翻地覆。
直到摄政王上门提亲,指名要我。
偏心祖母才慌了神:“晚儿,祖母一直最疼你……”
今天是我及笄的日子。
天还没亮,我就被贴身丫鬟小梅摇醒了。窗外还是墨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深秋的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屋里那点可怜的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层冰冷的白灰。
“**,快些起身吧,虽说不比大**那边隆重,可也不能太迟了,免得老夫人又寻由头说道。”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心疼。她比我大两岁,是我那早逝的生母林姨娘留下的丫鬟,是这冰冷侯府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嗯”了一声,从冰冷的被褥里坐起,骨头缝都透着寒意。身上这套中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小梅端来半盆温水,我快速洗漱。水是温的,在这清晨已算难得。我知道,大厨房那边的好炭、热水,都是紧着祖母的寿安堂、父亲的松涛院,还有嫡母王氏和嫡姐苏玉柔的揽月阁。我这地处侯府最偏僻西北角的“听雨轩”,能分到这点温水,还是小梅早早去排队,看人脸色才求来的。
坐在斑驳的铜镜前,小梅拿着半旧的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替我通发。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过于苍白,是常年少见阳光和营养不良的孱弱。眉眼生得其实不错,继承了生母的精致,但被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怯懦掩盖了大半。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
“**今日及笄,该高兴些。”小梅勉强笑着,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上面镶着米粒大的珍珠,已有些暗淡,“这是姨娘留下的,**戴上,也算是个念想。”
我看着那支簪子,心里没什么波澜。生母在我五岁那年就病逝了,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她总是咳嗽,脸色蜡黄,眼神里有化不开的哀愁和对我深深的担忧。她走后,我这“听雨轩”就彻底成了侯府的边缘,无人问津。父亲威远侯苏振远,子女众多,对我这个生母卑贱、性子沉闷的庶女,几乎想不起来。嫡母王氏表面贤惠,实则把持中馈,克扣用度是常事。祖母陈老夫人,更是将偏心写在了脸上。
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戴上那支银簪,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但料子普通、颜色老气的藕荷色襦裙,这便是我的及笄礼服了。没有宾客,没有赞者,没有隆重的仪式。侯府大**苏玉柔及笄时,宾客盈门,老夫人亲手为她插上价值千金的碧玉簪,风光无限。而我,能去寿安堂磕个头,听两句不咸不淡的“训诫”,就算礼成了。
辰时三刻,我带着小梅,踩着湿冷的石板路,前往寿安堂。一路上遇到的仆人,有的匆匆行礼,眼神躲闪;有的则直接视而不见,或聚在一起低声窃语,不用听也知道在议论什么——“那个晦气的”、“今天及笄?瞧着跟平时没两样”、“听说老夫人要给她说亲了,啧啧……”
寿安堂里暖意融融,上好的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散发出松木的清香。祖母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穿着深紫色缂丝万寿纹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翡翠抹额,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檀香木佛珠。她年过六旬,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嫡母王氏坐在下首右侧,穿着酱红色绣金菊的衣裙,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意。嫡姐苏玉柔坐在她旁边,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正依偎在祖母身边,撒娇地说着什么,逗得老夫人嘴角难得有了点笑意。
我的嫡兄苏文博(侯府世子)和几个堂弟妹也在,或坐或站,低声谈笑。屋子里一片和乐融融。我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带着凉意的涟漪。说笑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我身上,有漠然,有好奇,有隐晦的幸灾乐祸。
我垂着眼,走到屋子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孙女苏晚,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头顶上方安静了一瞬,只有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然后,祖母那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我起身,垂手站立,依旧低着头。
“今日是你及笄,也算长大成人了。”祖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贞静贤淑,谨守本分。你性子闷,更要时刻反省自身,莫要行差踏错,丢了侯府的脸面。”
“是,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我低声应道。
“嗯。”祖母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我身上那套寒酸的衣裙上扫过,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对身边的王嬷嬷示意了一下。
王嬷嬷捧着一个枣红色的木匣子走过来,递到我面前。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分量很轻的银镯子,款式老旧,毫无花纹,看着像是压箱底多年、临时翻出来的东西。比起苏玉柔及笄时收到的碧玉簪、珍珠项链、赤金手镯,寒酸得可笑。
“这是你祖母给的及笄礼,拿着吧。”王嬷嬷语气平淡。
“谢祖母赏赐。”我接过,交给身后的小梅。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冷。早就料到如此,不是吗?
“好了,坐下吧。”祖母挥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我走到最末位的绣墩上坐下,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屋里的说笑声又渐渐响起,话题围绕在苏玉柔新得的云锦料子、苏文博在国子监的课业、以及过几日永昌伯爵府的赏菊宴上。没人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刚才的请安和存在,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传:“侯爷到。”
父亲苏振远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年近五旬,身材保持得不错,面容威严,穿着墨蓝色常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吧。”苏振远坐到祖母旁边的太师椅上,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到我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没什么表示,便转向祖母,“母亲唤儿子来,可是有事?”
祖母放下佛珠,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才开口道:“是有件事,关于晚丫头的。”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来了。
苏振远看向我,眉头微皱:“她?及笄了,规矩学得如何?女红可还过得去?”
王氏在一旁温声接话:“侯爷放心,晚丫头虽性子静些,但女红是极好的,针线细密。规矩嘛,有母亲和妾身看着,也出不了大错。”她永远是这样,表面贤惠,话里却暗示我“性子静”(木讷)、“不出大错”(也就仅此而已)。
祖母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缓缓道:“女大不中留。晚丫头及笄了,亲事也该定一定了。我这里,倒是有户不错的人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这次带上了更多的玩味和探究。苏玉柔更是掩唇轻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优越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苏振远问:“不知母亲说的是哪家?”
祖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堪称“慈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到眼底:“是城西的刘老爷家。刘老爷虽是商贾,但家资丰厚,良田千顷,铺面无数,是京中有名的富户。更难得的是,刘老爷为人宽厚,家风清正。他嫡妻早逝,一直未曾续弦,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前些日子托人递了话,想寻一位家世清白、性情柔顺的官家**为继室,冲冲喜,带带福气。我瞧着,晚丫头性子静,正好。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当家主母,吃穿用度比在侯府只强不差,也算是一门好亲事了。”
刘老爷?城西富户?冲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城西刘老爷,我知道。岂止是“家资丰厚”,那是京中排得上号的巨贾,但年过六旬,比祖母年纪还大!续弦?冲喜?谁不知道他前头几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传言他性子暴戾,有特殊癖好!嫁过去是当家主母?怕是进了狼窝,生死由人!
父亲苏振远听完,眉头蹙得更紧,沉吟道:“刘老爷……年纪似乎大了些。晚丫头毕竟是我侯府女儿,嫁与商贾为继室,还是冲喜,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他倒不是心疼我,只是顾及侯府和自己的脸面。
王氏立刻柔声劝道:“侯爷,刘家虽是商贾,但富可敌国,与许多高官都有往来,并非寻常商户。晚丫头嫁过去,是享福的。再说,母亲也是为了晚丫头终身着想。晚丫头这性子,嫁到高门大户,怕是应付不来,反而受苦。刘老爷年纪大些,更会疼人。冲喜一说,也是图个吉利罢了。”她句句看似为我考虑,实则将我和侯府的脸面撇清,把我往火坑里推。
祖母也沉了脸,语气加重:“振远,你是觉得我老婆子会害自己亲孙女不成?刘家这门亲,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晚丫头什么出身?什么性子?能得这样一门亲事,是她的造化!难道你还指望她像柔儿一样,嫁入公侯之家,做世子妃不成?”
苏玉柔娇嗔地摇了摇祖母的胳膊:“祖母~”
苏振远被母亲和妻子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看了看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一言不发的我,最终叹了口气:“既如此,母亲做主便是。只是……还需问问晚丫头自己的意思。”他把皮球踢给了我,看似民主,实则将我置于更难的境地。拒绝?那就是不识好歹,顶撞祖母。同意?那就是跳进火坑。
所有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祖母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嫡母嘴角噙着温婉却冰冷的笑,嫡姐眼含讥诮,父亲眉头紧锁,其他兄弟姐妹或同情或漠然或幸灾乐祸。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我却觉得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冷得发疼。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让我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答应就是死路一条。
可我能怎么办?哭求?以祖母的偏心和对我的不喜,只会觉得我忤逆不识抬举。反抗?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拿什么反抗?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我嘴唇颤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猝不及防地窜入我的脑海。
那是生母林姨娘病重时,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说过的话。那时我太小,记忆模糊,只记得几个零碎的词:“……钥匙……嫁妆盒子……黄杨木……底层夹层……紧要关头……或许可保你一命……”
钥匙?嫁妆盒子?黄杨木?
生母的嫁妆!对了,生母是祖母的远房侄女,当年也是带着嫁妆进府的。虽然她不得宠,去世后嫁妆似乎也被王氏以“代为保管”之名收走了大部分,但生母说过,最重要的东西,她藏起来了。是一个黄杨木的嫁妆盒子!底层有夹层!
那里面有什么?生母说“紧要关头可保一命”?
会不会是……祖母的什么把柄?或是其他重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濒临崩溃的心神猛地一振。是了,祖母如此偏心,如此急不可待地要把我推进火坑,除了不喜我,是否还有其他原因?比如,生母知道什么?或者,生母的嫁妆里,有什么是祖母和王氏忌惮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恐惧,抬起头,看向上首的祖母。
我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没有怯懦,直直地迎上她那双威严而冰冷的眼睛。
然后,在满屋子人或惊诧、或不解、或等着看我哭求的目光中,我缓缓地,极其清晰地,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诡异的弧度,开口:
“祖母,孙女的婚事,但凭祖母和父亲母亲做主。”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厅堂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顺从”。祖母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王氏眼中闪过讶异,苏玉柔则撇了撇嘴,似觉无趣。
但紧接着,我话锋一转,目光依旧看着祖母,慢慢说道:“只是,孙女忽然想起一事。生母临终前曾叮嘱,她有一个黄杨木的嫁妆盒子,嘱咐孙女及笄之后,务必亲自打开查看。孙女想着,今日及笄,也该将母亲遗物请出,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不知母亲的嫁妆单子和那黄杨木盒子,如今在何处?孙女想……”
我的话没说完。
但祖母的脸色,在我提到“黄杨木嫁妆盒子”的瞬间,骤然大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怒、心虚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的神色!她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手指收紧,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王氏温婉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着我。
父亲苏振远则是面露疑惑,看看我,又看看骤然失色的母亲和妻子。
满屋子的人都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气氛变化,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我静静地看着祖母,看着她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滚,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厉声呵斥,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我赌对了。
那黄杨木盒子里,果然有秘密。而且是能让这位偏心到极点、高高在上的祖母,瞬间变色的秘密!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生机,或许就在里面。
我缓缓地,继续说完被打断的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的疑惑:
“……孙女想,在议亲之前,先看看母亲的遗物,也不为过吧,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