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舐夜空。
黑烟盘旋如蟒。
谢沧溟那三个字的口型。
烙进我眼底。
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我攥紧袖中半块玉佩。
烫得像要烧穿布料。
青鸢拉我后退:
“姑娘,危险。”
主屋梁柱发出**。
轰然塌下半边。
裴玄霜被丫鬟搀出来。
佛珠断了,檀木珠子滚一地。
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眼神却异常冷静。
扫过混乱人群。
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一瞬。
移开。
沈屹指挥救火:
“先保书房!文书!”
没人注意我。
我退到阴影里。
观察。
火势起得诡异。
今夜无风。
东南角却烧得最旺。
像有东西助燃。
谢沧溟已不见踪影。
廊下空荡荡。
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提醒我。
或者说,警告。
救火持续到子时。
火灭了。
主屋烧毁大半。
所幸无人伤亡。
沈屹脸色铁青:
“查!”
“怎么起的火!”
管事战战兢兢:
“像是……油灯打翻。”
“打翻能烧成这样?”
沈屹一脚踹翻水桶。
他很少失态。
除非……
除非火里真有蹊跷。
我默默退回西角院。
关上门。
青鸢点灯的手在抖:
“姑娘,太巧了。”
“您刚说了黑气……”
“就着火。”
我按住她手腕:
“这话,烂在肚子里。”
“可——”
“没有可是。”
我声音压得极低:
“从今天起。”
“我们看见的,听见的。”
“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
“要看该不该真。”
她似懂非懂。
但点头。
窗外传来更鼓。
三更了。
我毫无睡意。
取出木匣。
《归藏易注》。
帛书泛黄,字迹娟秀。
是女子笔迹。
但不是苏蘅的。
扉页有小字:
“师授蘅儿,丙戌年腊月。”
丙戌年。
那是二十年前。
苏蘅嫁入侯府的前一年。
我翻看内容。
不同于流传的《周易》。
归藏更古,重坤卦。
讲地勢,藏象,隐微。
其中一卷专论“望气”。
“宅有黑瘴,非火即盗。”
“瘴聚东南,金铁为引。”
金铁……
我猛地抬头。
主屋在东南。
火起迅猛。
像有助燃物。
若是金属之物——
窗外忽然有轻响。
像猫踩瓦。
但侯府的猫,早被裴玄霜清光了。
我吹熄灯。
摸到窗边。
缝隙里看见个黑影。
伏在墙头。
一动不动。
盯着主屋废墟。
看了约半炷香。
翻身消失。
身手利落。
不是普通贼。
我等到四更。
悄悄出院。
废墟还冒着烟。
焦木味刺鼻。
守夜的家丁在打盹。
我绕过他们。
踩进灰烬里。
烫脚。
但必须去。
有种直觉——
火里烧出了什么。
而有人不想让人看见。
凭着记忆。
摸到主屋卧房位置。
床榻烧得只剩架子。
梳妆台化成炭。
但在床脚位置。
灰烬格外厚。
我蹲下,用手拨开。
触到个硬物。
圆形的,巴掌大。
扒出来。
是面铜符。
烧得发黑,但形制可辨。
正面刻北斗七星。
背面是诡异纹路。
像蛇缠剑。
这不是宅中之物。
更不像裴玄霜会有的东西。
远处传来咳嗽。
守夜人醒了。
我藏好铜符。
快步离开。
脚踩过灰烬。
留下浅浅脚印。
但不要紧。
天亮前会有霜。
什么痕迹都盖得住。
回到房里。
铜符在手心发冷。
我用布擦净。
纹路清晰起来。
蛇是双头。
剑从中间穿过。
某种图腾?
还是信物?
青鸢醒来,看见铜符:
“这是……”
“捡的。”
我简短说:
“去打听件事。”
“三年前,我娘病故前后。”
“府里有没有来过方士。”
“或收过类似法器。”
她脸色一白:
“姑娘怎么突然……”
“去打听。”
我语气坚决:
“找老人问。”
“洗衣房的赵嬷嬷。”
“马房的刘伯。”
“他们待得久。”
青鸢咬牙:
“可他们未必肯说。”
“用钱。”
我递过碎银:
“不够还有簪子。”
“但要小心。”
“别让裴玄霜的人看见。”
她揣好银子,从后门溜出去。
我坐在晨光里。
摩挲铜符。
脑中闪过谢沧溟的脸。
他知道多少?
这铜符,他是否也在找?
还有苏蘅。
通医,通易。
却“病故”在产房。
所有线头都缠在一起。
而我握着其中几根。
辰时。
青鸢回来了。
带一身寒气。
“问到了。”
她眼睛发亮:
“三年前春天。”
“确实有个道士来过。”
“说是云游,会看风水。”
“夫人请进府,住了半月。”
“后来……”
她吞吞吐吐。
“后来怎样?”
“后来那道士突然走了。”
“夜里走的,没辞行。”
“但有人看见——”
她压低声音:
“看见他从夫人院里出来。”
“怀里揣着包袱。”
“鼓囊囊的。”
道士。
铜符。
时间对得上。
“道士模样?”
“赵嬷嬷说,五十上下。”
“左脸有疤,从眼角到嘴角。”
“说话带川音。”
我记下特征。
“还有吗?”
“刘伯说,道士走前那几天。”
“常在府里转悠。”
“尤其喜欢去……”
她顿住。
“去哪儿?”
“……去西边荒院。”
“就是您生母以前住的院子。”
我手指收紧。
铜符边缘硌痛掌心。
果然。
都连上了。
院门被叩响。
是李嬷嬷。
脸上堆着假笑:
“三姑娘,夫人有请。”
“说是太医来了。”
“给您瞧瞧腿。”
我和青鸢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就来。”
我藏好铜符。
整理衣襟。
该来的躲不掉。
佛堂里香气浓郁。
裴玄霜换了新佛珠。
檀木的,颗颗圆润。
她跪在蒲团上。
背对着我。
“疏影来了。”
声音慈和如常。
“腿伤可还疼?”
“谢母亲关心,好些了。”
“那就好。”
她缓缓转身:
“昨夜受惊了吧?”
“无妨。”
“那就让江太医瞧瞧。”
她抬手。
屏风后走出个人。
青衫,布鞋。
背个旧药箱。
年纪不过二十五六。
眉眼温和,像书生。
但眼神清亮。
看人时,像能看进骨头里。
江见微。
谢沧溟提到的人。
他拱手:
“三姑娘。”
“在下太医院医士。”
“奉命来请脉。”
“奉命?”
我看向裴玄霜。
她微笑:
“摄政王殿下仁厚。”
“听闻你腿伤未愈。”
“特荐江太医来。”
“你可要好好谢恩。”
话里有话。
我垂下眼:
“是。”
江见微示意我坐下。
手指搭上腕脉。
指尖微凉。
但诊脉手法极稳。
他诊了许久。
又查看伤腿。
按到某处时,我闷哼一声。
“胫骨裂了。”
他直言:
“接得不好。”
“再拖三天,会留残疾。”
裴玄霜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那请太医开方。”
“要什么药,府里都有。”
“不止是药。”
江见微抬眼:
“需正骨,重接。”
“现在。”
“会有些疼。”
最后这句是对我说的。
我点头:
“有劳。”
他动作利落。
从药箱取出竹板、布带。
还有个小瓷瓶。
“麻沸散,喝了能缓痛。”
我摇头:
“不必。”
“要清醒着。”
他看我一眼。
没再劝。
正骨的过程。
像把腿撕开又拼上。
我咬住帕子。
冷汗浸透里衣。
但没出声。
江见微手法精准。
竹板固定时,他忽然低声:
“姑娘忍痛力,非常人。”
我松开帕子:
“死过一回的人。”
“怕的不是痛。”
他手上动作未停:
“殿下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铜符收好。”
“莫示于人。”
我心一凛。
他果然知道。
“殿下还说了什么?”
“说……”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
“三日后,会有人送药来。”
“到时候,姑娘自然明白。”
说完,退后一步:
“好了。”
“半月内勿走动。”
“按时换药。”
他开方子。
字迹瘦劲。
像他人一样清瘦。
裴玄霜一直看着。
此刻才开口:
“江太医辛苦了。”
“来人,看赏。”
“不必。”
江见微收拾药箱:
“诊金殿下已付。”
“在下告辞。”
他走得干脆。
像只是来完成差事。
但经过我身边时。
袖中落下一物。
极小,纸团。
滚到我脚边。
我用裙摆盖住。
裴玄霜没看见。
她目送江见微离开。
转回头,笑容淡了:
“疏影。”
“你与摄政王,何时相识?”
“昨夜初见。”
“是吗。”
她捻着佛珠:
“那他为何对你如此上心?”
“女儿不知。”
“或许……”
我抬眼:
“或许是看在父亲面上。”
“毕竟父亲戍边有功。”
她盯着我。
像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最后挥挥手:
“回去歇着吧。”
“好好养伤。”
“少走动。”
“少见人。”
最后三字,说得重。
我行礼退出。
走到廊下。
展开纸团。
只有一行小字:
“西市观星楼,疤面道人昨日现身。”
纸在掌心攥皱。
疤面道人。
左脸有疤,川音。
三年前来过的道士。
他回来了。
青鸢扶我回院。
关上门。
我才松开手。
纸团已被汗浸湿。
“姑娘,江太医他——”
“是友非敌。”
我简短说:
“但也不能全信。”
“你下午出趟府。”
“去西市观星楼。”
“打听疤面道人。”
她紧张:
“可您的腿……”
“坐轿去。”
我拿出所有碎银:
“雇顶不起眼的轿子。”
“在楼外茶摊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