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狭小的出租屋,在积了一层薄灰的电脑屏幕上投下暖色的光斑。陈默用力按下老旧机箱的开机键,听着里面风扇如同哮喘病人般的嘶鸣,心里第一百零一次发誓下个月**发了钱一定要换掉它。
屏幕亮起,熟悉的登录界面弹出。《幻界Online》的图标在桌面上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这是他最近投入全部业余时间的游戏,一个号称拥有无限可能的开放世界。对陈默而言,现实世界里的“可能”少得可怜——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勉勉强强考上的二本大学,永远鼓不起来除了泡面就是游戏点卡的钱包,还有持续了整整二十三年、毫无间断的单身纪录。只有在游戏里,他操控的角色才能披坚执锐,在虚拟的史诗里扮演英雄。
今天的目标是完成新资料片“暗影低语”里的一个系列任务。据论坛上的小道消息,这个任务链的最终奖励非常稀有,甚至有概率开出绝版坐骑。陈默搓了搓因为兴奋而微微出汗的手,点开了任务列表。
任务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跟随指引,穿越危机四伏的“迷踪森林”,破解了几个不算太难的环境谜题,击败了几波守关的精英怪。当他的角色“沉默行者”站在最终的地下祭坛前时,陈默甚至觉得论坛上那些抱怨任务变态的帖子有点夸大其词了。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它通体是一种不反光的暗沉色调,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刀身上蚀刻着难以辨识的扭曲符文,刀柄则呈现中空的结构,边缘有着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锯齿。游戏里的任务描述很简单:“取回失落的仪式匕首——‘影织者的遗物’。”
陈默操控角色上前,点击拾取。就在那一瞬间,屏幕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游戏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空灵中带着诡异颤音的吟唱。屏幕上跳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边框缠绕着黑色荆棘的对话框:
“检测到契合波长……‘影织者的试炼’激活。”
“条件满足:孤独之魂,潜藏之欲,未被满足的凝视。”
“隐藏任务触发:认同古老的契约,你将获得重塑表象的权柄。是/否?”
陈默愣了一下。隐藏任务?他玩这游戏一年多,还是第一次亲眼碰到。论坛上关于隐藏任务的传说很多,真伪难辨,但无一例外都伴随着惊人的奖励。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几乎没有犹豫,鼠标重重地点在了“是”上。
角色“沉默行者”自动做出了动作,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悬浮的匕首。刹那间,整个游戏屏幕被一种深邃的、仿佛活物般流动的暗红色光芒吞没。那光芒太过逼真,甚至让陈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光芒中,匕首的虚影似乎从屏幕里浮凸出来,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蝌蚪般游动。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
不是游戏音效,是现实中的声音。
陈默眼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黑了。房间里的顶灯、路由器的小灯、甚至窗外对面楼栋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靠!又停电?”陈默忍不住骂出声,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这破旧小区的电路老化得厉害,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尤其是在用电高峰的傍晚。他担心地看了一眼黑屏的电脑——任务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可千万别回档啊。那把匕首,到底拿到没有?
他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眼睛逐渐适应了只有窗外微弱自然光照明的环境。无聊地摆弄着冰凉的游戏鼠标,心里盘算着这次停电会持续多久。肚子有点饿了,他摸索着想去找昨天剩下的半包饼干。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键盘旁边,似乎多出了一小块比周围环境更深的阴影。
他停住动作,疑惑地凑近了些。
那不是阴影。
借着窗外路灯勉强透进来的、微不足道的光,他能看清,那是一件实体的物品,静静地躺在他那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鼠标垫上。
一把匕首。
通体暗沉,不反光,刀身蚀刻着扭曲的符文,刀柄中空,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和他屏幕上最后看到的、游戏里的“影织者的遗物”,一模一样。
陈默僵住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唰地退了下去,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甚至抬手揉了揉。东西还在。不是幻觉。
“这……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游戏道具……实体化?这怎么可能?是哪个舍友的恶作剧?可他是一个人租住在这单间里。是太累了出现的幻觉?
他伸出手指,极度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那把匕首戳过去。指尖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还有金属特有的那种质感。是真的金属。
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的兴奋。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将它拿了起来。出乎意料地轻,简直不像金属制品,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那些符文,它们在手感上是微微凸起的,纹理古老而神秘,绝非现代工艺能够轻易仿制。
刀柄中空的部分,内壁似乎并非光滑的,借着光能看到里面有着更细密的、螺旋状的结构。陈默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下意识地将右手食指朝着那中空的刀柄里探去,想摸摸里面的构造。
指尖刚触碰到内壁——
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最细的针猛地扎了一下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嘶——!”陈默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就想把手指抽回来。
抽不动。
那中空的刀柄内部,仿佛突然生出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倒刺,或者产生了强大的吸力,牢牢地“咬”住了他的指尖!刺痛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迅速升级为一种灼热,伴随着清晰的、血液被汲取的感觉。
“搞什么?!”陈默慌了,用左手去掰右手,想强行把手指拽出来。但那匕首仿佛长在了他手上,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那股灼热感正顺着他的指尖、手指,迅速向上蔓延,像一道炽热的溪流,沿着手臂的血管逆流而上,直奔大脑!
他感到头晕目眩,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视野开始晃动、模糊。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意义不明的音节洪流般冲进他的意识:古老的祭坛、低声的吟唱、剥落的表皮、重合的面容、无声的尖叫、还有那种彻底掌控、随意变换的恣意**……信息量庞大而混乱,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
“轰!”
最后的感觉,是后脑勺重重磕在电脑椅靠背上的闷响,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被窗外马路上夜归车辆的喇叭声吵醒。他**一声,觉得脑袋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脖子也因为别扭的睡姿而酸痛不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熟悉的那一小块水渍污痕。
意识逐渐回笼,昏迷前那诡异惊悚的一幕猛地跳进脑海。
“匕首!”
他一个激灵坐直身体,立刻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指尖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红点,像是不小心被纸张划伤留下的痕迹,微微有些发痒。而那把诡异的匕首,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大腿上,暗沉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刚才那些……是梦?可指尖的刺痛和此刻残留的眩晕感如此真实。还有那些涌入脑子的、混乱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的信息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那些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些可以理解的轮廓:关于这把匕首,关于一种能力……将表皮剥离……穿戴……取代……获取记忆……还有隐身……
荒谬!太荒谬了!
可是……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一个微小却无比炽热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颗火星,在他心底猛地窜起。他低头看着自己廉价的T恤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想起白天在教室里被张凯推搡时周围同学的哄笑,想起林薇薇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如果他真的能……
陈默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再次握住了那把匕首的刀柄。这一次,没有刺痛,没有吸力。匕首温顺地躺在他掌心,轻若无物。但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感觉,却清晰地建立起来。仿佛这把匕首是他肢体的延伸,是他意念的一部分。
他凝视着刀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它们似乎随着他的心跳,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的流光。
寂静的房间里,陈默慢慢咧开嘴,一个混合着震惊、狂喜、以及某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看见裂缝中透出光亮的复杂笑容,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低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这下……真的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