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顾清欢站在衣橱前犹豫不决。她需要一套既能展现自信又不显刻意的着装,一件能让她在人群中保持独立的盔甲。最终,她选择了一件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外搭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既专业又不失优雅。
她检查了随身物品:手机、钱包、以及一个小小的录音笔——这是她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以防万一需要记录重要对话。虽然这种行为让她感到些许不安,但在目前迷雾重重的情况下,她需要一些保障。
白薇的欢迎会地点在一家名为“云端”的高层餐厅,拥有俯瞰城市全景的落地窗。顾清欢提前十分钟到达,在餐厅外的走廊上稍作停留,调整呼吸。透过玻璃门,她能看到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大多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女,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她一眼就看到了白薇。今晚的白薇穿着一件亮红色连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正挽着周予辰的手臂,笑容灿烂地与客人交谈。周予辰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温和但眼神游离,偶尔看向入口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顾清欢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风**响起,几道目光投向了她。其中最锐利的一道来自白薇,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拉着周予辰向她走来。
“清欢,你来了!”白薇的声音比平时更高亢,“我真高兴你能来。”
周予辰的表情复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说:“你看起来很精神。”
“谢谢。”顾清欢礼貌地回应,同时扫视整个空间。她注意到餐厅角落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人群望向窗外——是陆寻。他似乎对派对毫无兴趣,独自沉浸在夜景中。
“让我介绍你认识一些朋友。”白薇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向一群正在交谈的男女。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顾清欢机械地微笑着,与人握手、寒暄,回答关于自己工作的简单问题。她保持警惕,观察着周围的动态。周予辰被几位男性朋友围住,谈论着商业话题;白薇像一只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陆寻始终没有离开窗边的位置。
七点半左右,派对进入**阶段。白薇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亲爱的朋友们,感谢大家今晚来欢迎我回到这个城市。”白薇的声音甜美而富有感染力,“过去三年对我来说是场漫长的旅程,但我很高兴终于回家了。”
人群中响起掌声和欢呼。顾清欢注意到周予辰的表情有些紧张,他的目光频繁地投向门口。
“在过去的困难时光里,有很多人支持我度过难关。”白薇继续说,眼中泛起泪光,“特别要感谢予辰,他一直是我最坚实的朋友。但今晚,我想宣布一个特别的消息。”
餐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不是陆琛,而是一个陌生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气质沉稳。他径直走向白薇,在她身边站定。
“这位是陈启明医生,我在瑞士治疗时的主治医师。”白薇挽住男人的手臂,脸上泛起红晕,“也是我的未婚夫。”
人群中爆发出惊讶的低语和祝贺声。顾清欢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周予辰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困惑,最后变成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陆寻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紧紧盯着白薇和那位医生。
陈启明医生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举止得体,但顾清欢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对这个场合并不完全适应。
“启明因为工作原因只能在巴黎停留一晚,明天就要返回瑞士。”白薇补充道,“所以我特别珍惜今晚,能和大家分享我们的喜悦。”
周予辰走向白薇,低声说了些什么。白薇点点头,然后陈医生跟着周予辰走向餐厅的露台方向。顾清欢看到他们在露台上交谈,周予辰的表情严肃,似乎在质问什么,而陈医生则显得有些局促。
就在这时,陆寻走到了顾清欢身边。
“顾**,对吗?”他的声音低沉,与陆琛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冷淡,“我哥哥提起过你。”
顾清欢转头看他:“陆寻先生,久仰。你的画作很有力量。”
陆寻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见过我的作品?”
“在准备‘城市记忆’展览的面试时,林薇女士提到了你。”顾清欢平静地说,“她说我们的创作主题有相似之处。”
陆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研究一幅画:“确实相似,但这并非巧合,不是吗?”
这句话让顾清欢心跳加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很快就会明白。”陆寻望向露台方向,周予辰和陈医生已经结束谈话,正往回走,“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保持警惕。这个派对上的每个人,包括我在内,都有自己的目的。”
“包括你?”顾清欢反问。
陆寻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尤其是我。我回来是为了寻找答案,但我发现答案可能比问题更让人痛苦。”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白薇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陆寻!我还没机会和你打招呼呢!”
白薇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但眼中有一丝紧张:“好久不见。在法国过得怎么样?”
“很充实。”陆寻的回答简短而冷淡,“你的‘未婚夫’看起来很有趣。认识很久了吗?”
白薇的笑容有些僵硬:“我们在瑞士认识的。启明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医生,没有他,我可能无法康复。”
“真是感人。”陆寻的语气中带着讽刺,“不过我记得你一直讨厌医院和医生。看来人真的会变。”
这句话让气氛陡然紧张。顾清欢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一种强烈的电流,充满了未说出口的怨恨和痛苦。
“人是会变的,陆寻。”白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都变了。”
周予辰走了过来,站在白薇身边,形成一种保护姿态:“陆寻,今晚是欢迎会,不是审判庭。”
“当然。”陆寻举起手中的酒杯,“为白薇的康复和她的‘幸福’干杯。”
这杯酒喝得异常沉重。顾清欢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她能感觉到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派对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改变。客人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谈话声变得克制,笑声不再自然。顾清欢找了个借口离开主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她刚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低语声。声音来自一排高大的绿植后面,是两个女性的对话。
“...不敢相信她真的找了个医生未婚夫,我还以为她会和予辰复合呢。”
“我也是。不过你注意到没,那个医生看起来有点奇怪,太安静了,不像白薇平时喜欢的类型。”
“而且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你不觉得可疑吗?”
“说到可疑,你看到陆寻看白薇的眼神了吗?简直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他们大学时的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当时闹得多大啊。白薇同时和予辰、陆寻交往,最后选择了予辰,陆寻差点因此退学...”
顾清欢屏住呼吸,这正是她需要的信息。但就在这时,一个服务员走过,两位女性立刻停止了谈话,转而讨论起最近的时装秀。
顾清欢站起身,决定主动寻找答案。她看到陈医生独自站在吧台边,便走了过去。
“陈医生,恭喜您和白**。”她礼貌地说。
陈医生转过头,表情有些惊讶:“谢谢。你是...”
“顾清欢,白薇的朋友。”她微笑着说,“听说您在瑞士工作,那一定很忙吧?能专程飞来参加这个派对,真是有心。”
“是啊,工作很忙。”陈医生的回答有些机械,“但白薇的邀请...很难拒绝。”
“您和白薇是在医院认识的吗?”顾清欢继续试探。
“是的,我是她的主治医生。”陈医生的眼神闪烁,“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病人,非常...坚韧。”
这个描述让顾清欢感到奇怪。通常医生不会用“特别”和“坚韧”来形容与患者的关系,尤其当这位患者现在是他的未婚妻。
“我听说白薇的病情很复杂,您能治好她真是医学奇迹。”顾清欢说。
陈医生的表情更加不自然:“现代医学发展很快...很多以前无法治愈的疾病现在都有了希望。抱歉,我需要去趟洗手间。”
他匆匆离开,几乎像是逃跑。顾清欢心中的怀疑更加强烈了。这个陈医生显然在隐瞒什么,他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即将与患者结婚的男人。
“发现不对劲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清欢转身,看到陆寻拿着一杯酒,靠在吧台边。
“您指什么?”她谨慎地问。
“那位‘陈医生’。”陆寻啜了一口酒,“我查过了,瑞士确实有一位叫陈启明的华裔神经科医生,但年龄是52岁,而不是我们眼前这位45岁左右的先生。”
顾清欢睁大眼睛:“你是说...”
“他不是真正的陈启明医生,或者至少,不是白薇口中的那位。”陆寻放下酒杯,“有趣的是,真正的陈启明医生三年前就已经退休,现在在马来西亚养老。”
这个信息如同炸弹般在顾清欢脑海中炸开。如果陈医生是假的,那么白薇的整个故事都是谎言——她的疾病、她的治疗、她的康复,甚至她的未婚夫。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为什么要编造这么复杂的故事?”
陆寻的眼神变得幽深:“因为白薇需要这个故事。她需要自己是受害者,需要被同情,需要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这是她生存的方式。”
“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当众揭穿她?”顾清欢问。
“因为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陆寻的表情变得痛苦,“而且,我曾经爱过她,即使知道她的问题,也无法完全狠下心。”
这时,周予辰走了过来,脸色凝重:“陆寻,我们需要谈谈。单独。”
陆寻看了顾清欢一眼,点了点头。两人走向露台,留下顾清欢一个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所有线索。白薇编造了疾病和医生未婚夫的故事,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周予辰放下内疚,还是为了其他目的?陆寻知道真相但保持沉默,又是为什么?
她拿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来自陆琛的信息:“派对如何?我这边刚刚结束,需要我去接你吗?”
顾清欢犹豫了一下,回复:“谢谢,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刚发送信息,就听到露台方向传来争吵声。虽然餐厅内音乐声不小,但愤怒的声音仍然穿透过来。
“...你一直知道她在撒谎!”这是周予辰的声音。
“而你一直选择相信她!”陆寻回击,“我们都活在她编织的故事里,不是吗?”
顾清欢走向露台方向,但在门口停了下来。她不应该介入这场私人争吵,但她需要知道真相。
“那个医生是假的,对不对?”周予辰质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陆寻回答,“但我怀疑了很久。白薇总是需要戏剧性的故事来获得关注,这次也不例外。”
“那她的病呢?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陆寻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她可能确实有健康问题,但绝对不是她描述的那种绝症。顾清欢说得对,我们需要面对现实,而不是活在她编织的幻想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顾清欢心中一紧。
“顾清欢...”周予辰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应该把她卷进来。她现在一定觉得我们都是疯子。”
“也许我们确实是。”陆寻苦笑,“被同一个女人困在过去,无法向前。”
餐厅内的音乐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白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亲爱的朋友们,接下来我要为大家演唱一首歌,献给所有在我生命中重要的人。”
钢琴声响起,白薇开始演唱一首老歌《YesterdayOnceMore》。她的嗓音甜美动人,不少客人被感动,轻声跟唱。但顾清欢听出了歌声中的颤抖,看到了白薇眼中的泪水——那是真实的情绪,不是表演。
这一刻,顾清欢突然明白了什么。白薇可能确实在撒谎,但她的痛苦是真实的。她需要这些谎言来掩盖某种更深的痛苦,某种她无法直接面对的真相。
歌曲结束,掌声雷动。白薇鞠躬致谢,然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当她的目光落在露台方向时,表情突然变得惊恐。
周予辰和陆寻从露台走回,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白薇快步走向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周予辰摇了摇头,陆寻则直接转身离开,朝顾清欢的方向走来。
“派对结束了。”陆寻对顾清欢说,“对你来说,至少。我建议你现在离开。”
“为什么?”顾清欢问。
“因为真相即将揭晓,而场面不会好看。”陆寻看了一眼白薇和周予辰的方向,“白薇刚刚承认了,她根本没有病,也没有医生未婚夫。那个陈先生是她雇来的演员。”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确认,顾清欢仍然感到震惊:“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为了测试。”陆寻的眼神变得幽深,“测试周予辰是否还爱她,测试我是否还在乎,测试...你是否有威胁。”
“我?”
“是的。”陆寻直视她的眼睛,“白薇看到周予辰手机里你的照片,发现你和她如此相似,这触发了她的不安全感。她编造了整个故事,一方面是为了赢回周予辰的关注,另一方面是为了试探你的反应。”
这个解释让顾清欢感到荒谬又悲哀。她竟然因为与白薇相识,就被卷入这样一场复杂的心理游戏。
“那你呢?”她问陆寻,“你在这场戏中扮演什么角色?”
陆寻的表情变得复杂:“我扮演的是傻瓜,一直爱着一个永远无法真实面对自己女人的傻瓜。”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哥哥不同。陆琛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白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从未相处融洽。陆琛不喜欢虚假的事物,他追求真实,即是真实往往丑陋。”
“陆琛知道这一切吗?”顾清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