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出殡那日落了大雪。
阿珩的棺木很小。
八个人抬着，依旧显得轻。
裴述安跟在灵幡之后，几次伸手去扶棺，都被族老拦了下来。
按照裴氏旧例，父母不能亲送夭折幼子入土。
第一抔土落下时，他忽然挣开旁人。
「阿珩怕黑，把长明灯放进去！」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在墓边，没有回头。
阿珩也怕冷。
可他求一盆炭的时候，做父亲的人只当那是我拿孩子争宠。
丧事结束，我乘沈家的车离开。
裴述安骑马追到街口，一把攥住车辕。
「我没有答应你回娘家。」
我挑开车帘。
「侯爷还想锁我一次？」
他的手慢慢松开。
回沈家后，我睡了整整一日。
醒来时，丹桂已经取回阿珩用过的药碗、碎掉的药罐，
以及苏妙真亲笔写下的方子。
顾行之也来了。
他将残药逐一辨过，指出其中两味药的用量远超四岁幼儿所能承受。
至于苏妙真口中的脉滑腹胀。
她那三日从未认真替阿珩诊过脉。
第一次不过隔着帕子碰了一下手腕。
后两日甚至没有踏入听雪院。
我问：
「这些够让太医院复核她的行医牒吗？」
顾行之道：
「她当年是凭神医谷弟子的荐书，在京中申领行医牒。」
「若只是误诊，最多论学艺不精。」
「可太医院翻过旧档，她那份荐书没有神医谷的验印副册。」
「若她的身份也是假的，事情便不同了。」
我起身，走到母亲留下的旧柜前。
柜上有一把铜锁。
嫁进侯府以后，裴述安不喜欢我碰医书。
他说苏妙真最忌讳旁人借神医谷的名头与她争高低。
我既不行医，便没必要管这些。
于是这只柜子，一封便是五年。
锁扣打开。
旧纸与药草的气味一起散出来。
最上面是《幼科惊痫录》的下册。
旁边压着母亲誊抄上册时留下的废稿。
最后几张，是我幼时跟着她临帖所写。
苏妙真的药方上，有一个极少见的错字。
同母亲旧稿里一模一样。
顾行之看了很久。
「这是陆谷主一脉从不外传的手札？」
「是。」
母亲幼时拜入神医谷，后来随师父行医多年。
我六岁到十二岁，也常随她住在谷中。
母亲病故以后，我便很少再回去。
这些事沈家鲜少对外提。
裴述安只知道我母亲略懂医术，从未认真问过她师承何处。
我合上书。
「劳烦顾太医替我送两封信。」
「一封去太医院。」
「一封送往神医谷。」
5
裴述安是在北境的一座驿馆里认识苏妙真的。
那年他肩上中箭，伤口溃烂，高热七日。
神医谷恰有一支采药车队途经北境。
苏妙真也在其中。
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所以这些年，无论苏妙真说什么，他总会先信三分。
若她再红一红眼，那三分便成了十分。
可裴述安不知道。
真正替他拔箭、清创的人，是我。
母亲死后，我曾跟随她的师父陆鹤川回谷住过两年。
那次谷中去北境采药，我也随行。
驿馆伤兵太多。
我蒙着面纱替军医帮忙。
裴述安伤得最重。
我守到第四夜，才将他的高热压下去。
离开前，我把一只装着续骨丸的药囊交给苏妙真，请她按时喂药。
裴述安清醒后问起救他的人。
苏妙真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后来我奉父命嫁进侯府。
新婚不久，我在他书房里看见那只药囊，
才知道当年那个重伤的年轻将领就是他。
成婚第二个月，他旧伤复发。
我提过一句北境驿馆。
他当场沉下脸。
「妙真从不拿救命之恩邀功。」
「你何必连这个都同她争？」
我没有再说。
我不愿拿救命之恩换夫妻情分。
更何况那时我以为，日子还长。
总有一日，他会真正认识我。
只是他的箭伤每逢阴雨便痛。
苏妙真的方子始终没有用。
五年来，他每月服用的定痛丸，都是我借府医之手重新配的。
离开侯府那日，我没有再配。
半个月后，侯府管家来到沈家。
他说侯爷旧伤发作，整夜抬不起右臂。
苏妙真换了三张方子，反令旧伤红肿。
我让丹桂原话回复：
「苏姑娘既是救命恩人，自有办法。」
管家在门外站了许久。
我没有见。
当日下午，太医院回信。
初十复验苏妙真的行医牒，同时查验阿珩的药方。
神医谷的回信更短。
只有八个字：
「冒名窃方，谷主亲至。」
我将信收进袖中，重新誊抄了一份和离书。
裴述安大概仍然以为，我只是因为丧子太痛，在同他赌气。
毕竟过去五年，无论我们闹得多僵，我最后都会回到侯府。
从前我也以为那叫过日子。
6
初十清晨，裴述安亲自来了沈家。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脸色很差。
短短半个月，眼下已经熬出了一层青黑。
他把和离书放到桌上。
依旧没有署名。
「今日公验结束，你跟我回府。」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阿珩下葬、我搬回沈家、那一纸和离书，都只是一场比从前稍久一些的争吵。
我继续收拾药箱。
「侯爷凭什么认为我会回去？」
他沉默片刻。
「妙真若当真误诊，我会罚她。」
「阿珩的事，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要她离京，我便送她走。」
「往后府里的事仍由你掌。」
我扣好药箱。
「裴述安。」
「太医院查的是一条人命。」
「不是你后院里谁受宠。」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绕过他上车。
公验设在太医院正堂。
顾行之、两名御医、负责核验京中行医牒的官员，以及裴氏族老都在。
苏妙真仍穿着神医谷样式的素色衣袍。
她先验过药渣。
依旧坚持阿珩是急症恶化，与她开的药无关。
「姐姐本就略通药理。」
「她以前便私下替小世子换过药。」
「出了事以后，再把残渣混在一处，谁知道真正相冲的是哪一味？」
裴述安坐在一旁。
眉头紧锁。
却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这就是他说要给我的交代。
顾行之正要开口。
我按住药箱。
「苏姑娘既说自己是神医谷弟子，可否说出当年是谁替你写的入京荐书？」
她脸色微微一变。
「谷中事务，不便对外细说。」
「那便说师承。」
她咬住下唇，转头看向裴述安。
「表哥，姐姐分明是恨我。」
「你也要同外人一起逼我吗？」
从前只要她这样看着他，是非便到此为止。
裴述安果然站了起来。
门外却已经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夫倒想听听，一个三年前便因窃方被逐的人，要如何说自己的师承。」
白发老人跨过门槛。
两名药童跟在身后。
一人捧着名册，一人抱着旧木匣。
来人正是神医谷谷主陆鹤川。
也是我母亲生前的师父。
他没有理会苏妙真。
只走到我面前，将一枚乌木令牌放进我掌心。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现在该还给你了。」
裴述安盯着那枚令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7
苏妙真三年前便被神医谷逐出门墙。
她早年随亲眷在谷外做过几年杂役。
因识得些药材，被允许旁听外院药课。
母亲遗物运回沈家那年，她趁交接混乱，私抄了《幼科惊痫录》上册的几张方子，又偷走了一枚作废的弟子旧牌。
陆鹤川念她年纪尚轻，只将她赶出谷，并没有将事情传到京中。
谁也没想到，她竟拿着旧牌与偷来的方子，自称神医谷内门弟子。
她看过的只有上册。
下册里恰恰写着：
幼儿高热、抽搐、神昏而四肢厥冷，若已经伤津耗气，最忌再用峻烈攻下之药。
苏妙真不知道。
她只记住了几个病症。
便敢替人下药。
名册、逐离文书、母亲的原稿，还有苏妙真当年申领行医牒时递交的荐书，被一样样摆上桌。
荐书上的神医谷印记，同真印相差一笔。
过去一直没人细查。
是因为裴述安曾以平北侯府的名义替她作保。
苏妙真起初还在辩。
直到顾行之当众念出那几味药的用量，她才终于失了镇定。
「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以为是积食。」
「我只是怕姐姐又借孩子把我赶出去......」
裴述安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让她碰到。
「你告诉我，你有把握。」
「你说嘉宁是在故意夸大病情。」
「你还说屋里太热，让人撤炭，孩子反而能退热。」
苏妙真哭着摇头。
「可锁门不是我下的令！」
「我从没让你把府医赶走！」
正堂一下安静下来。
裴述安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一次，苏妙真说的没有错。
方子是她开的。
可府医已经到了听雪院外。
是裴述安让人赶走的。
护卫锁院门，也只听平北侯的命令。
陆鹤川看了他一眼。
「侯爷可还记得七年前北境驿馆？」
裴述安骤然抬头。
陆鹤川示意药童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册旧军医案。
「你肩上中箭，高热数日。」
「当年替你剜去腐肉、拔箭缝合的人，叫沈嘉宁。」
顾行之将医案递过去。
末页还夹着一张发黄的药笺。
是我的字。
裴述安死死盯着那页纸。
过了很久，他抬手摸向肩上的旧疤。
伤口末端有一道极小的半月形回针。
是母亲教我的缝合手法。
「是你？」
我没有回答。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新婚第二个月。
我曾提起过北境。
而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让我说完。
裴述安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你为什么不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他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嘉宁，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听我把话说完。」
8
公验结果当日便定了下来。
苏妙真的神医谷身份是假。
以伪造荐书领取的行医牒当场作废。
阿珩的死因也写得清楚。
苏妙真误诊、用药不当。
裴述安两次阻止府医诊治，又命人锁院，延误了最后的救治时机。
后续如何处置，自有太医院与裴氏宗族查办。
我没有再问。
走出正堂时，裴述安追了上来。
他右臂的伤口裂开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
顾行之提醒他先处理伤势。
他像没有听见。
「嘉宁。」
「定痛丸，是你配的？」
「是。」
「这五年，每个月都是？」
「是。」
他站在那里。
许久才道：
「你救过我两次。」
我看着他。
「我也求过你两次。」
一次在阿珩第一次惊厥以后。
一次在他快咽气以前。
裴述安嘴唇动了一下。
「我错了。」
「我会让妙真离京。」
「我会亲自向岳父请罪。」
「侯府的账册、钥匙、印信，以后都只交给你。」
「嘉宁，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想要机会做什么？」
「补偿你。」
我沉默片刻。
「阿珩死前想喝水。」
裴述安的脸白了。
「可他已经咽不下去了。」
「我拿棉布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
「他一直在看门口。」
裴述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以为你会来。」
我看着他。
「你若真觉得自己能补偿。」
「就让他活过来。」
裴述安没有再说话。
我上了马车。
当夜，他跪在沈家门外。
手里捧着已经署名的和离书。
父亲问我要不要赶人。
我摇头。
「把门关好。」
清晨，门房将文书送进来。
纸角被夜里的雨雪打湿。
裴述安三个字却写得极重。
我收下和离书。
没有出去。
9
和离办得很快。
皇后听闻阿珩之事，让宗正寺过问了一句。
裴述安没有再阻拦。
他在文书上认下阻医之过。
我的嫁妆也照册归还。
五年的婚姻，真正落到纸上，不过薄薄两页。
侯府将东西送回沈家那日，装了十二辆车。
除我的陪嫁外，裴述安还放了不少地契、珠宝。
最后一只匣子里，装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金簪。
已经被匠人重新嵌好。
裴述安亲自站在门外。
「断处已经补过了。」
「匠人说，只要仔细些，以后不会再裂。」
我只看了一眼。
「留着吧。」
他眼中动了一下。
「嘉宁......」
「我只拿我的东西。」
其余地契、珠宝，连同那支修好的金簪，我都让人原样退了回去。
他站在台阶下。
「我们真的只能到这里了？」
丹桂恰好抱着药册从我身后走过。
最上面是《幼科惊痫录》。
裴述安看见后，脸色又淡了几分。
我将另一张清单递给他。
上面记着我五年来替侯府配过的药。
老夫人的寒咳。
他的箭伤。
府中几个旧部的旧疾。
还有苏妙真刚回京时因水土不服吃过的药。
过去这些方子，大多经府医的手送进去。
没人问过究竟是谁配的。
最后却都成了苏妙真医术高明的证明。
「往后这些病，请侯爷另寻大夫。」
裴述安捏着清单。
「母亲年纪大了。」
「她从前待你也不差。」
「她有儿子，也有侯府请得起的大夫。」
我看着他。
「我替她看病，是因为我愿意。」
「不是因为我做过你的妻子，便一辈子欠裴家。」
他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问：
「若我早些知道这些药是你配的，会不会......」
「不会。」
我打断他。
「裴述安，我值得被相信，不是因为我能治你的病。」
大门在他面前合上。
从那日起，我不再是裴夫人。
10
开春前，太医院增设女医案馆。
专门收录、整理妇幼病案，也允许女医参与部分会诊。
陆鹤川荐了我。
顾行之负责复核案卷。
我迟迟没有答应。
阿珩死后，我一碰幼科医书，耳边便会响起他的哭声。
夜里偶尔惊醒，我仍会下意识伸手摸向床榻里侧。
总觉得那里应该睡着一个怕冷的小人。
顾行之没有劝我。
他只把公验那日的卷宗交给我。
「你若不愿再碰幼科，这份卷宗便封起来。」
「没人要求你一定拿这件事做什么。」
他临走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茶叶，随手放在案角。
「长宁巷药铺旁新开了家茶铺，掌柜塞给我的试茶。」
「我喝不惯。」
「你若也不喜欢，给丹桂便是。」
我没有拆。
那包茶一直在案角放了许久。
我抱着卷宗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在入馆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苏妙真强。
也不是想从别人的孩子身上弥补什么。
只是那晚，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却没有一个人肯真正进门看一眼。
我不想再看见第二个这样的孩子。
医案馆正式开馆后，裴述安让人送过几次东西。
药材、暖炉、狐裘。
我一件也没留。
后来他便不送了。
只是偶尔站在馆外。
第一回，他说：
「我送你回沈家。」
我没有理会。
第二回，他带来阿珩生前画过的一匹小马。
纸已经皱了。
我让丹桂接下。
东西是阿珩的。
又过了几日，裴述安在檐下等到傍晚。
我出来时，他低声唤：
「阿宁。」
我停下脚步。
「请称我沈医官。」
他僵了一下。
「沈医官。」
「听雪院我重新收拾过了。」
「阿珩的东西都还在。」
「你若愿意，能不能回去看一眼？」
「不能。」
「只看一眼也不行？」
我望着他。
「那间屋子真正需要你进去的时候，你没有进去。」
裴述安不再说话。
我撑开伞，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11
苏妙真的行医牒被收走后，裴氏族中将她暂时安置在城外别院。
一个月后，她托太医院的人传话。
说临离京前想见我一面。
她说，自己手里还有当年从神医谷带出来的旧方笺，愿意尽数交还。
我答应了。
见面设在医案馆外堂。
顾行之与太医院一名主簿都在。
苏妙真进门时瘦了不少。
她坐下没多久便红了眼。
「表哥已经不肯再见我。」
「我的行医牒也没了。」
「姐姐，你赢了，还不够吗？」
我没有接话。
她盯着我。
「阿珩的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药是我开的。」
「可撤炭、锁门、不准府医进去，都是表哥下的命令。」
「为什么最后所有人都像只怪我？」
「没人只怪你。」
我道：
「公验卷宗上，你和裴述安做过什么，写得很清楚。」
她怔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究我的假身份？」
「因为你用假的身份给人看病。」
「与你是不是裴述安的表妹无关。」
苏妙真沉默了很久。
忽然低声说：
「我只是怕失去现在的日子。」
「我没有你的出身。」
「也没有你那样的父亲。」
「当年在驿馆，表哥醒来以后拉着我的手，问是不是我救了他。」
「我若说不是，他还会记得我吗？」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
反倒比从前任何一次落泪都显得真实。
我看了她片刻。
「所以你认下了。」
「后来又发现，只要继续认下去，你就能一直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没有反驳。
临走前，她将一包旧方笺放到桌上。
里面没有新的秘密。
不过是她这些年拿来装点医术的东西。
我让主簿登记收存。
苏妙真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姐姐，你恨我吗？」
「阿珩死的那几日，恨过。」
「现在呢？」
「现在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替任何人看病。」
她脸色白了一下。
最终还是走了。
裴述安后来来过一次。
他听说苏妙真把一半责任推到了他身上。
我原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动怒。
他却只是问：
「她说得没错，是不是？」
「哪一句？」
「门是我锁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药不是我开的。」
「可每一次不肯开门的人，都是我。」
这是第一次。
他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受了蒙骗。
12
三月，宫中一位小皇孙忽然发起高热。
起初只是咳嗽、起疹。
到了夜里，突然惊厥了一次。
孩子的母亲说，他白日里便精神不好，进食也少。
几名当值御医对病因意见不一。
有人觉得是春日积滞引热。
有人则认为疹出不透，不宜只顾退热。
医案馆也被急召入宫。
我赶到时，那位年轻的母亲赤着脚站在床边。
她反复对御医道：
「他今天几乎没吃东西。」
「平日积食时不是这样的。」
那句话让我在门口停了一瞬。
裴述安当夜恰好在宫中随禁军当值。
他让开道路。
看见我时，脸色慢慢白了。
我进殿诊过脉，又仔细看了孩子身上的疹子与这两日的用药记录。
「不是单纯积食。」
「冰帕先撤掉，不要继续大开窗户。」
「孩子手足已经发凉，先护住四肢。」
「再请一位擅长小儿痘疹的御医过来共同会诊。」
有人迟疑。
「小殿下还在高热，若不继续散热......」
「高热是一回事。」
「现在手足越来越凉，是另一回事。」
我摸了摸孩子的指尖。
「先把人稳住。」
孩子的母亲立刻道：
「听她的。」
「有什么事，我担着。」
没人说她妇人多疑。
也没人觉得她是在拿孩子博谁的关注。
两个时辰后，小皇孙身上的疹子渐渐透出来。
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那位年轻的母亲趴在床边，一遍遍摸孩子的额头。
我走到殿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裴述安站在长阶下。
没有靠近。
过了很久，他才问：
「若那一夜，我肯让府医进去......」
我看着他。
「顾太医已经告诉过你。」
「我知道。」
他垂着眼。
「可我总在想。」
「也许阿珩本来就救不回来。」
「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能少错一点？」
我没有回答。
裴述安抬头看了一眼殿内。
孩子母亲的哭声隔着门传出来。
那是松了一口气后的哭。
「可刚才这个孩子活下来了。」
他问：
「嘉宁，阿珩是不是也有可能？」
「有。」
只有一个字。
裴述安像一下失去了力气。
他在宫阶旁坐了下来。
我没有再停留。
13
阿珩百日祭那日，我天不亮便去了墓园。
裴述安已经在那里。
他没有带随从。
右肩的伤还没养好，只能用左手慢慢擦碑上的薄尘。
那匹一长一短腿的木马摆在供桌上。
旧漆已经被摸得发亮。
见到我，他本能地想上前。
最终还是停在五步以外。
「我只是把木马送来。」
我点了香。
没有说话。
他等我拜过，才继续开口。
「这阵子，我把阿珩病的那三日重新问了一遍。」
第一日，府医确实到过听雪院外。
苏妙真先告诉裴述安，我故意把寻常发热说成惊风。
他没有亲自去看。
只让府医回去。
第二日，丹桂翻墙求救，被护卫拦住。
护卫回禀说孩子抖得厉害。
苏妙真解释是发热寒战。
他依旧没有进去。
最后一夜。
他听见了我在窗外磕头。
暖阁里的琴声甚至停了一会儿。
可苏妙真拉住他的袖子。
「表哥现在若出去，往后姐姐只会变本加厉。」
于是他又坐了回去。
「我以前总觉得，是妙真骗了我。」
裴述安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后来才发现，她每说一句话，我都可以自己去看一眼。」
「府医就在门外。」
「听雪院离暖阁也不过几步。」
「没有谁拿刀逼着我不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我自己不肯去。」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是阿珩死后，他说过最像一句实话的话。
裴述安将那只羊脂玉镯放到墓前。
玉镯已经碎了。
「以前我总觉得，你是我的妻子，阿珩是我的儿子。」
「所以无论我先顾谁，你们都不会走。」
「妙真会哭，会闹，会说她没人管。」
「你太能撑了。」
「我便总觉得，迟一点也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
「嘉宁，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过。」
他眼中微微亮了一下。
「可你的爱，总要我先懂事。」
「我要先不哭、不闹、不添麻烦。」
「等我真开口求你一次，你又觉得我是在拿孩子逼你。」
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若有来生......」
「别说来生。」
我把香**炉中。
「阿珩只有这一生。」
裴述安低下了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会来墓园。
守墓人偶尔提起，说平北侯常在那里坐到天黑。
我没有再问。
14
四月，朝中复核苏妙真冒名行医一案。
裴述安主动呈上证词。
承认自己曾以侯府名义替苏妙真作保，也承认阿珩病中两次阻医。
最终，他被罢去禁军职务，闭门思过半年。
爵位仍在。
只是过去倚重他的几名上官，再不敢轻易用他。
入秋以后，他的旧伤一直没有完全养好。
右臂仍能活动，却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久持重刀。
侯府老夫人曾遣人来医案馆请我。
我依照馆中的规矩，为她安排了一位擅治寒咳的御医。
没有亲自登门。
裴述安也来过两次。
没有插队。
轮到他时，我让同馆医官替他看诊。
一场冷雨落下来。
他在廊下等了许久。
丹桂有些不忍。
「要不要让他先进内堂？」
我摇了摇头。
「候诊的人都在这里。」
裴述安听见了。
只低声道：
「应该的。」
他没有再求我先看。
也没有再提复合。
秋末，他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只写了听雪院。
他说院子已经封了。
那夜被撤走的炭盆，他后来又命人搬了回来。
可再也没人用。
他每逢夜里梦见阿珩，总会回到那扇花窗前。
窗外有人磕头。
而他坐在里面。
信末写着：
「嘉宁，我如今才知道，那一夜门从未真正锁住我。」
我读完，将信重新封好。
交还来人。
裴述安没有死。
也没有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他依然是平北侯。
只是有些事情，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重新做一次了。
至于他以后如何。
已经与我无关。
15
翌年春日，《幼科惊痫录》由太医院重新刊印。
我在卷末附了一份病案。
没有写阿珩的名字。
只记录每一次惊厥的时辰、服过的药，以及手足由热转冷的变化。
落笔时，我还是哭了一场。
纸上洇开了一小块墨。
我等它干透。
重新誊写。
医案馆正式授印那日，父亲和丹桂都来了。
顾行之站在人群外。
等众人散去，他才走过来。
「还记得去年放在你桌上的那包茶吗？」
我想了一下。
「还在。」
他忍不住笑了。
「放一年还能喝？」
「我本来也没说要喝。」
「那便别喝旧的了。」
他指了指长宁巷的方向。
「那家茶铺还开着。」
「沈医官今日若不忙，要不要亲自去喝一盏？」
他问完，便安静等着。
没有替我决定。
我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可以。」
只是喝一盏茶。
至于以后如何，我不急。
经过长宁巷时，一个孩子从药铺里跑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饴糖。
他的母亲追在后面，让他慢些。
我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阿珩若还活着。
也该长高一些了。
春风从街口吹过。
树枝上刚抽出的新叶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裴述安替我戴上那支金簪时，说它很结实。
能用一辈子。
后来它还是断了。
断在那个雪夜。
断在我撬开侯府院门的时候。
那支簪子没有陪我一辈子。
可门开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