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出去后的第七分钟,我收到了回复。
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清源律师事务所,上午九点,单独来。”
我删掉短信,把备用手机塞回暗袋。卫生间镜子里,我的脸在节能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一张浸泡过的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六点半,护士来抽术前血。
“林晚女士,您的手怎么在发抖?”年轻的护士轻声问。
我挤出一个温顺的笑:“有点紧张。”
“别担心,刘主任是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她熟练地绑上压脉带,“而且您真善良,能为小姑子捐肾。现在这样的嫂子不多了。”
针头刺进血管时,我看着那管暗红色的血,突然笑了。
善良?
是啊,太善良了。善良到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抽完血,我捂着棉签坐在床边。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晚晚,妈给你炖了燕窝。”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今天手术要体力,得多补补。”
我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想起昨晚走廊上她说的那句“等肾到手就离婚”。
“妈,”我接过碗,手指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手术后……明轩真的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婆婆的表情有瞬间僵硬,很快又舒展开:“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们陆家的大功臣,妈以后把你当亲女儿疼。”
“是吗?”我舀起一勺燕窝,却没送进嘴里,“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出意外,我死了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婆婆慌忙拍床头柜,“手术肯定会成功的!刘主任亲自操刀,你放心。”
放心。
这个词真有意思。
我把碗放下:“妈,我想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现在?马上要手术了——”
“就十分钟。”我站起来,眼神放软,“求您了,妈。”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松口:“那快点。八点半要进手术室准备。”
浴室门关上。
我打开花洒,让水声充斥整个空间。然后快速脱下病号服,从衣柜最底层拿出藏好的便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还有一双平底鞋。
这些都是三天前,我以“回家拿充电器”为借口,偷偷带出来的。
换好衣服,我把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口罩和棒球帽。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七点二十分。
我拉开浴室门一条缝。婆婆正背对着我,坐在陆薇薇床边低声说话:“……再忍忍,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等林晚的肾移给你,你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我从门缝滑出去,贴着墙走向病房门口。
“妈。”我停在门边,突然开口。
婆婆吓了一跳,转过身:“你怎么——”
“有句话忘了说。”我摘下口罩,对她笑了笑,“燕窝里黄芪又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拉开门,走进了晨光熹微的走廊。
清源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老式洋房的三楼。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飘着旧书籍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我推开通往三楼的磨砂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前台空无一人。
“林**?”声音从里间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四十岁上下,戴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是半年前塞给我名片的那个人。
“陈律师。”我点头。
“请进。”他推开会客室的门,“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手术九点开始,”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我不想迟到。”
陈律师挑了挑眉,没多问。他在我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您短信里说的‘协议新娘’,是指……”
“字面意思。”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先听听这个。”
前十分钟的录音播放时,陈律师的表情还很平静。当听到陆明轩那句“等她捐了肾就离了吧”时,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敲。最后婆婆说“她有什么财产?嫁过来就那点行李”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录音结束。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陆沉舟先生知道您来找我吗?”陈律师重新戴上眼镜。
“他不知道。”我说,“但昨晚我去了他的病房,跟他说了合作意向。”
“他的反应是?”
“植物人能有什幺反应?”我反问,“但如果他真的是植物人,您这位‘私人律师’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个办公室?为什么半年前要给我名片?”
陈律师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陆太太——不,现在该叫林**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陆沉舟先生在三年前车祸后第三天,委托我拟定的协议婚姻合同。他当时说,‘如果有一天有合适的合作对象出现,就把这个给她看’。”
我接过文件。
纸张很新,但条款打印日期确实是三年前。合同核心内容很简单:甲方(陆沉舟)与乙方(协议配偶)缔结为期两年的婚姻关系;期间乙方享有陆太太的一切法定权利和社会地位;甲方负责提供物质保障和庇护;乙方需配合甲方处理家族事务;两年期满后婚姻自动解除,乙方可获得一套房产及五百万补偿金。
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栏是空白的。
但乙方签字栏旁,贴着一张我的照片——是三年前婚礼上的抓拍,我穿着婚纱,侧脸对着镜头笑。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他怎么会有我的照片?”我抬头。
“陆先生一直在关注陆家的事。”陈律师缓缓说,“包括他弟弟的婚姻。”
我放下合同:“这份协议,我签。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期限改为一年。一年后我要自由。”
“可以。”
“第二,补偿金我不要,换成陆氏集团3%的股权。”
陈律师的手指顿了顿:“这需要陆先生本人同意。”
“他会同意的。”我直视着他,“因为我不是要钱,我是要入场券。有了股权,我才能在董事会有一席之地,才能帮他对抗陆明轩母子。”
“……第三呢?”
“第三,”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醒不过来。”
会客室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陈律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书柜,从最顶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陆先生车祸后的所有医疗记录复印件。”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您自己看吧。”
我打开纸袋。
第一份是急救病历:“颅脑损伤,GCS评分3分,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第二份是术后评估:“持续植物状态(PVS),预后不良……”
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看见夹在最后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字迹瘦劲有力:
“GCS评分可人为降低。瞳孔反射可药物干预。等待时机。”
纸条右下角,签着一个“舟”字。
我捏着纸条的手开始发抖。
“他什么时候能‘醒’?”我问。
“这取决于您。”陈律师重新坐下,“陆先生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一个能让他‘自然苏醒’的触发事件。如果只是突然醒来,难免引人怀疑。”
**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昨晚病房里,他手指那一下轻微的颤动。
“今天下午,”我睁开眼睛,“陆家每周日的家宴,我会带他出席。”
陈律师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以什么身份?”
“陆太太。”我拿起笔,在合同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陆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