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我回到医院。
还没走进住院部大楼,就听见尖锐的哭喊声。
“我儿媳不见了!你们医院怎么看的病人!”婆婆的声音穿透玻璃门,“我女儿还等着肾移植呢!你们赔我儿媳!”
大厅里围了一圈人。婆婆坐在地上捶胸顿足,陆明轩在一旁焦躁地打电话。几个护士试图安抚,被她一把推开。
我压低帽檐,从侧门绕进去,直奔VIP病房区。
陆沉舟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工,正在交头接耳。
“听说陆家那个捐肾的儿媳跑了……”
“真的假的?手术不是今天吗?”
“谁知道呢。不过跑了也好,那婆婆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走过去,推开病房门。
护工吓了一跳:“你谁啊?这里不能进——”
“我是陆先生新聘请的特别护理。”我亮出手机里陈律师刚发来的电子聘书,“从今天起,由我负责陆先生的日常照护。”
“可我们没接到通知——”
“现在接到了。”我走进病房,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昨晚亮了些。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
我走到床边。
陆沉舟还是那样躺着,呼吸面罩上规律地蒙上白雾。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比昨晚红润了一点。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弯腰,开始拆他身上的监护仪电极片,“今天下午,我要带你去参加家宴。所以现在,你得‘醒’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工在敲门:“怎么回事!警报怎么响了!”
我拔掉最后一根导线,然后俯身,在陆沉舟耳边轻声说:
“如果你真的在等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蝴蝶振翅。
但这次,我确定不是错觉。
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刀,劈开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我站在床边,看着陆沉舟苍白的脸。他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蛰伏的蝶在破茧前最后的试探。门外护工的敲门声越来越急,混杂着慌乱的呼喊:
“开门!里面怎么回事!”
“报警!快叫医生!”
我没有动。
我的手按在陆沉舟的手腕上——皮肤冰凉,但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不像一个昏迷三年的人。
“你准备好了吗?”我低声问,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他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先是露出一线眼白,然后虹膜逐渐显现——是深褐色的,比陆明轩的浅棕色要深得多,像陈年的普洱茶汤,沉淀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瞳孔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刚苏醒的人该有的眼神——没有迷茫,没有恍惚,只有清醒到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他从未沉睡,只是闭目养神了三年。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回神,迅速弯腰,嘴唇贴近他的耳廓:“记住,你是‘刚醒’,认知功能还没完全恢复。少说话,多看我。”
病房门被撞开的瞬间,我直起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他刚才手指动了!”
冲进来的医生护士愣住了。为首的男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主任刘振国”——正是今天本该给我做捐肾手术的那位。
他的视线在我和陆沉舟之间来回扫视,脸色变幻不定。
“刘主任,”我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我本来是来看望陆先生的,刚才给他擦手的时候,突然看见他手指在动……然后、然后监护仪就报警了……”
刘振国快步走到床边,翻开陆沉舟的眼皮检查瞳孔。手电筒的光束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缓慢地转动,对光反射有些迟钝——恰到好处的“刚苏醒”表现。
“立即安排脑部CT和**神经功能评估。”刘振国直起身,语气急促,“通知家属了吗?”
“还、还没……”我小声说,“我吓坏了……”
“你先出去。”刘振国没看我,对护士吩咐,“准备转运床,送ICU观察。”
我顺从地退到一边,看着护士们围着病床忙碌。在她们给陆沉舟重新连接便携监护仪时,我瞥见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脸上。
很短暂的一瞥。
但我读懂了里面的意思:按计划进行。
下午两点,陆家老宅。
这是一栋位于城西别墅区的三层欧式建筑,白色外墙,红色屋顶,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我推着陆沉舟的轮椅站在铸铁大门外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轮椅是医院临时配的普通款,陆沉舟穿着我让陈律师送来的深灰色西装,外面披着羊毛毯。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缓——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刚从植物状态苏醒、身体极度虚弱”的病人。
管家来开门时,手里的伞“啪嗒”掉在地上。
“大、大少爷?”
“推他进去。”我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家宴开始了吗?”
“开、开始了……”老管家结结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可是大少爷怎么……”
我没解释,径直推着轮椅穿过前院。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鹅卵石小径两旁种着婆婆最爱的法国玫瑰,这个季节开得正盛,浓郁的甜香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让人反胃。
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说笑声。
我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谁啊?不是说了家宴时间不许打扰——”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系着围裙的佣人露出脸,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轮椅上的人,再移回来。
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推着轮椅挤进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长条餐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陆家的亲戚。主位上坐着婆婆,她左手边是陆明轩,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平时放陆薇薇照片的位置,今天摆了一碗汤。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陆明轩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婆婆缓缓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轮椅:“这……这是……”
“妈,”我松开轮椅把手,往前走了两步,“我带沉舟回来了。”
死寂。
然后爆发出混乱的声响——
“沉舟?!他不是在医院吗?”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婆婆的脸色从震惊变成惨白,又变成铁青。她绕过餐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像某种愤怒的节拍。
“林晚!”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吗?!今天是你捐肾手术的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还有,你把沉舟带回来干什么?他需要治疗!需要静养!”
我迎上她的目光:“手术取消了。”
“取、取消了?!”陆明轩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谁允许你取消的?薇薇还在医院等着——”
“她可以等别人。”我打断他,“或者等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餐桌旁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个远房婶婶手里的汤匙“当啷”掉进碗里。
婆婆的呼吸变得粗重,她抬手就要扇我耳光——
轮椅上的陆沉舟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慢的苏醒,而是突然的、完全的睁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客厅水晶灯的照射下,像淬了冰的琥珀。
他抬起右手——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但足够精准地握住了婆婆挥下来的手腕。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话好好说。”
婆婆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后退了两步,盯着陆沉舟,嘴唇哆嗦:“沉舟……你、你真的醒了?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我接过话头,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按在陆沉舟肩上,“医生说是奇迹。刘主任亲自做的评估,说认知功能基本恢复,只是身体还需要复健。”
陆明轩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看陆沉舟,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所以,”我环视一圈餐桌旁神色各异的亲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林晚,陆沉舟的妻子。三天前,我们领证了。”
客厅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你胡说!”婆婆尖叫起来,“你是我儿子明轩的老婆!你们结婚三年了!”
“离婚协议昨天已经签好了。”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陆明轩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并试图逼迫我进行非自愿的器官捐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我有权提出离婚并要求赔偿。”
陆明轩猛地冲过来,抓起文件翻看。他的手指在颤抖:“这……这份协议我根本没签过!这是伪造的!”
“是吗?”我歪了歪头,“那需要我播放一下你昨晚在病房外说的话吗?关于‘等她捐了肾就离婚’那段?”
他的动作僵住了。
我转向婆婆:“至于您——涉嫌欺诈骗保、虐待家庭成员,还有三年前那场导致沉舟车祸的‘意外’,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