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儿童医院三楼。
我抱着小宝坐在讲座厅最后一排的角落。这里既能看清整个会场,又不容易被注意。
林薇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师姐,你确定要让他们来?万一当场吵起来……”
“不会。”我看着入口处,“她今天要是敢在这里闹,我就敢让保安请她出去。”
两点五十分,门被推开了。
周明先进来,穿着熨过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身后,张桂芳低着头跟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看起来……不一样了。
平时那些花花绿绿的“中老年爆款”衣服不见了,换成了简单的深蓝色外套和黑裤子。头发也梳得整齐,甚至还别了个朴素的发卡。
但最不一样的是她的姿态——肩膀缩着,背微微弓着,眼睛只盯着地面,像个第一天上学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周明看到了我,远远点了点头,然后领着母亲在中间排的空位坐下。他们没过来打招呼。
也好。
讲座三点准时开始。主讲人是儿科的老主任,讲的正是“婴幼儿喂养安全与常见误区”。屏幕上打出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那些要命的“老经验”:偏方喂养致死案例解析》
《蜂蜜、酒精、草药:婴儿的隐形毒药》
《隔代养育:如何跨越知识代沟》
张桂芳的背,一点点僵直起来。
老主任开始放案例照片时,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那些因为偏方导致中毒、烧伤、甚至死亡的孩子照片,被专业而冷静地展示出来。
“这个孩子,”老主任指着屏幕上一个浑身红疹的婴儿,“因为奶奶用‘金银花水’擦湿疹,导致严重过敏,引发喉头水肿,送到急诊时已经窒息。”
“这个,”下一张,一个面色青紫的幼儿,“外婆相信‘活蝌蚪能治夜啼’,喂了三只。蝌蚪携带的寄生虫进入脑部,孩子现在三岁了,还不会说话。”
一张又一张。
张桂芳开始发抖。
我看得很清楚——她的肩膀在颤,攥笔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老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在座有很多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们爱孩子,比谁都爱。你们想把最好的给孩子。”
“但爱,需要用对方式。”
“六十年前,我们不知道婴儿不能喝蜂蜜。四十年前,我们不知道发烧不能用酒精擦身。二十年前,我们不知道奶粉要按精确比例冲泡。”
“现在,我们知道了。”
老主任环视会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苍老或年轻的脸。
“知识在更新,时代在进步。承认自己过去的认知有局限,不丢人。固执地用错误的方式去爱,才是真的害孩子。”
张桂芳猛地低下了头。
我看到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周明侧身,想递纸巾,但她推开了。
讲座进行到一半,是互动环节。老主任随机提问:“有哪位家长能告诉我,一岁以内婴儿绝对不能吃的三种食物是什么?”
会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最后一排,我怀里的小宝突然哼唧了一声。
很轻。
但在寂静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主任看过来,笑了:“哦,这里有位小听众有意见。那请这位妈妈来回答一下?”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我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抱小宝的姿势,声音清晰:
“蜂蜜、鲜牛奶、盐。另外补充,整颗坚果、果冻、带刺的鱼,也都是高风险食物。”
“很好。”老主任点头,“那请问,如果家里的老人坚持要喂这些,作为妈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讲座范畴。
会场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多人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我沉默了两秒。
“首先,用科学说服。”我说,“带他们来听这样的讲座,看权威的资料。”
“如果说不通呢?”老主任追问。他看我的眼神,似乎知道些什么。
“那就划定底线。”我的声音很稳,“在我家,所有喂养规则以现代医学指南为准。如果无法遵守,那就不能接触孩子。”
这话说出来,会场里一片哗然。
有老人摇头,有年轻妈妈偷偷竖大拇指。
而中间排,张桂芳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周明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有痛苦,有哀求,也有一丝……理解?
老主任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下一环节。
但裂痕,已经公开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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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我坐在原位没动,等人都走光了,才抱着小宝起身。
周明和张桂芳还在座位上。她趴在桌子上,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字迹歪斜潦草,还有很多涂改的墨团。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张桂芳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我们谁都没说话。
最后,她慢慢站起来,把笔记本双手递给我。
“笔记……”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字丑,有些听不清的,就瞎写了……”
我接过本子。
翻开。
第一页,标题抄错了,“婴幼儿”写成了“婴幼儿”。第二页,关于蜂蜜的禁忌,她画了个大大的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我错了。”
第三页,酒精擦身的危害,她画了个哭脸。
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有笨拙的批注。
“这个不能做。”
“记住了。”
“吓人。”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自己写的一段话,字迹尤其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今天我晓得了,我以前好多事都做错了。我不该不信小昭的话。她是小宝的妈妈,她是医生,她比我懂。我以后都听她的。我要好好学习,当个合格的奶奶。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句,“机会”两个字,被水渍晕开了。
我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她。
“留着吧。”我说,“以后每次想按老方法做事之前,翻出来看看。”
她愣愣地接过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小昭……”她开口,声音哽咽,“妈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我看着她,“下周六,还是这里,有婴幼儿急救课。您来吗?”
“来!我一定来!”她急切地说,“我、我可以带老头子一起来吗?他也该听听……”
我顿了顿。
“可以。”我说,“但笔记要做双份。”
“好!好!”她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周明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昭,我们……能回家了吗?”
我看向他。
“哪个家?”
他愣住了。
“我们的家。”他说,“你和我的家。妈她……她回自己那边。”
张桂芳赶紧说:“对对,我回老房子去。你们三口人好好过日子,我、我不打扰……”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婆婆。
三天前,他们一个想和稀泥,一个发了律师函。
现在,一个满脸疲惫却眼神坚定,一个哭花了脸却姿态卑微。
“周明,”我说,“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他点头,“我可以等。多久都等。”
“在我准备好之前,你住书房。”
“好。”
“家里的摄像头,我会留着。”
“……好。”
“所有关于小宝的决定,最终解释权在我。”
“本来就是你的权利。”他看着我的眼睛,“以前是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低头看了看小宝。
他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又看看我,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深吸一口气。
“下周三,下午三点。”我说,“你们可以来家里看小宝。两小时。我会在场。”
张桂芳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头,没说话。
周明眼眶也红了:“谢谢。”
我没回应这句谢谢。
因为这不是恩赐。
这是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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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林薇开车,我抱着小宝坐在后座。
“师姐,”她通过后视镜看我,“你真打算让他们周三来?”
“嗯。”
“不怕再出问题?”
“怕。”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比如?”
“比如,给一个真心想改的人,一次改的机会。”我顿了顿,“也比如,给我的婚姻,一次活下去的可能。”
林薇沉默了。
到家后,我把小宝安顿好,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那位儿童心理专家。
附件是评估报告的完整版。结论比我自己写的更严谨,也更残酷:
“主要监护人(沈昭)表现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过度警觉、回避行为、侵入性记忆。这些症状直接源于婴幼儿遭受生命威胁的事件,并与施害者的亲属关系、配偶的不当应对方式高度相关。”
“建议:1.监护人本人接受系统心理治疗;2.在安全环境中逐步重建信任;3.设立明确、可执行的边界;4.如配偶无法提供有效支持,需考虑婚姻关系的存续必要性。”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关掉文档。
原来,那些半夜惊醒、心跳加速、看到婆婆就想逃的反应,不是“矫情”。
是病。
是这场婚姻,这场婆媳关系,赐给我的“勋章”。
手机响了。
是周明。
我接了,没说话。
“昭,”他的声音很轻,“我到家了……妈那边,我把她送回去了。她一路都在哭,但没抱怨,就是哭。”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