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青把那个**的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刚要换鞋，手僵在半空。原本那个极简风的黑胡桃木换鞋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罩着红绿碎花布的、鼓鼓囊囊的旧纸箱。纸箱上还贴着几层透明胶带，边角翘起，沾着不知哪年的灰尘。
一股混合着风油精、陈年樟脑丸和炸带鱼油烟味的空气，像一堵墙一样撞在苏青脸上。她没动。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哎哟，青青回来啦？”王秀芝手里拿着个掉瓷的搪瓷盆，从厨房里探出头。她身上系着一条印着“某某饲料”的围裙，脸上挂着那种“我把家给你操持得多好”的得意笑容。
“妈。”苏青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黏糊糊的。
“这凳子怎么回事？”苏青指了指那个红花布纸箱。“哦，那个啊！”王秀芝把搪瓷盆往餐桌上一墩，“我看你那个木头凳子太硬，坐着硌**，还没个靠背。这不，我从老家带来的旧棉絮，塞纸箱里，又软和又废物利用。你看这花布，多喜庆，家里就要有点烟火气，搞得黑漆漆的像灵堂似的。”
苏青没说话。那是她找独立设计师定制的黑胡桃木长凳，单价一万八。设计理念是“留白”。现在，这块“白”被一块五块钱一米的红碎花布填满了。
她绕过纸箱，走进客厅。瞳孔瞬间收缩。
原本按照“零杂物”原则设计的客厅，现在仿佛遭了劫。那套意大利进口的磨砂皮沙发上，铺满了蕾丝边的防尘罩，像给沙发穿了条廉价的**。茶几上。苏青精心挑选的那个丹麦设计奖的几何花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喝完的大可乐瓶，剪了一半，里面插着几把不知哪来的干枯芦苇。旁边还堆着两袋拆开的瓜子，瓜子皮吐在……苏青那个用来装香薰石的水晶盘里。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陈浩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脸无奈地冲苏青挤了挤眼，示意她忍忍。“妈弄了一下午，累坏了。”陈浩走过来，想接过苏青的外套。
苏青避开了他的手。她看着陈浩：“我的花瓶呢？”“嗨，那个破玻璃瓶子，口太小，插花都费劲。”王秀芝大嗓门嚷嚷起来，“我给你收起来了，放阳台装杂粮了。这大可乐瓶多好，口大，透明，还防摔。”
苏青走到阳台。那个曾经装着顶级喜马拉雅岩盐扩香石的水晶盘，此刻正装着半斤红豆，毫无尊严地塞在角落的拖把桶旁边。而她的戴森吸尘器，被几根用来捆大葱的塑料绳缠着，挂在晾衣架上，摇摇欲坠。
“妈，”苏青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冷得像冰，“那个花瓶，三千二。”王秀芝正在擦手的动作停住了。她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青。“多少？三千二？就那个破玻璃？”她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陈浩。“浩子，你听听！我就说这城里媳妇败家吧！三千二买个破瓶子，还不能装咸菜！咱们老家那咸菜缸才五十块钱，能装一百斤！”
陈浩有些尴尬，拽了拽苏青的袖子：“青青，少说两句。妈也是为了省钱，那是艺术品，妈不懂。”“我不懂？”王秀芝不乐意了，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摔，“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过日子讲究个实惠。你看看这屋里，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我这给你一布置，多温馨！这才是家！”
苏青看着那堆瓜子皮。温馨？作为一名顶薪的家庭空间规划师，她的职业本能让她现在的神经像被锯子锯一样疼。动线全乱。视觉污染。卫生死角增加了至少十二处。
“青青啊，你也别嫌妈啰嗦。”王秀芝走过来，想拉苏青的手，手上的油光在灯下反亮，“你那个什么收纳师的工作，妈听浩子说了。不就是帮人叠衣服吗？那是保姆干的活。咱们陈家娶媳妇，是要享福的，不是让人笑话的。以后家里这些收拾的活儿，妈包了，你就在外头别说是干这个的，丢人。”
苏青低头，看着婆婆那双油腻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真丝衬衫的袖口。她侧身，极其精准地闪开了。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躲避一坨飞来的垃圾。
“妈。”苏青开口了，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第一，那个花瓶是设计孤品，现在的市场价是五千。第二，我的工作一小时收费三千，比陈浩一周的工资都高。第三……”她走到那个红碎花纸箱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纸箱本来就不稳，“哗啦”一声侧翻。里面塞着的旧棉絮爆了出来，甚至还裹着半只蟑螂尸体。
空气突然安静。王秀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干什么！作孽啊！”
苏青拿出手机，对着这一地狼藉，哪怕是那只死蟑螂，都给了个特写。“没事，妈。我就是记录一下。”苏青点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原始数据采集】。她抬起头，冲着气得发抖的婆婆和一脸懵逼的丈夫，露出了一个极其职业化的微笑。“既然妈觉得我不专业，那是得好好‘交流’一下。”
陈浩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苏青这个表情了。上次装修公司想在材料上糊弄她，苏青就是露出这个表情，然后用一份四十页的材料分析报告把对方告得赔了三倍违约金。
“吃饭！吃饭！”陈浩赶紧打圆场，“妈做了一下午红烧肉，青青你不是最爱吃肉吗？”苏青收起手机。“好啊，吃饭。”她走向餐厅。那张原本用来展示极简餐具的岩板餐桌上，现在铺着一张印着“花开富贵”的一次性塑料桌布。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颜色红得发黑的肉。
苏青的目光扫过那盆肉。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糖色过重，焦糖化反应过度，致癌物超标。油脂层厚度超过2厘米，饱和脂肪酸严重溢出。这哪里是饭。这是生化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