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婚前协议,你必须签。”
林美凤将几张纸推到我面前时,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在施舍什么恩典。
餐厅包间里,水晶灯的光有些刺眼。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指轻轻划过纸面。身旁的男友——不,准未婚夫——周浩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笑容有些勉强。
“薇薇,妈也是为了我们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准婆婆林美凤,她今天穿了身香奈儿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很足,至少六位数。
“林阿姨,能让我先看看内容吗?”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吧,不过没什么好看的。”林美凤语气淡然,“你家的情况我也了解,父母是普通教师,老家在三线城市,能嫁进我们周家,是你的福分。”
我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周浩宇的父亲早年做建材生意发家,在本地算得上中产偏上。我家确实普通,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从小教我的就是做人要堂堂正正。
我和浩宇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他追我的时候,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就爱你这份不卑不亢的气质”。
“第一条,”我念出声来,“婚后女方需承担全部家务,包括但不限于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料公婆。”
周浩宇轻轻咳嗽一声。
我继续往下读:“第二条,女方婚后需尽快生育,至少两子,且必须为男孩。若首胎为女,需继续生育直至有男丁。”
“第三条,女方婚后不得工作,需全职相夫教子。”
“第四条,女方婚前所有财产需公证为夫妻共同财产,男方婚前财产归男方个人所有。”
“第五条...”
我一口气读完了八条协议,然后放下纸张,看向林美凤。
“林阿姨,这第九条是什么意思?”我指着最后一项,“‘若因女方原因导致婚姻破裂,女方需净身出户,并赔偿男方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
林美凤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苏薇,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嫁进来,算是高攀。浩宇年轻,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我得为他留条后路。你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图我们周家的钱?”
“妈!”周浩宇终于忍不住出声。
“你闭嘴。”林美凤冷冷扫了儿子一眼,“我这是在帮你。苏薇,你要是真心爱浩宇,签了这份协议又有什么关系?除非...”
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除非我心虚,除非我真的是冲着钱来的。
我拿起那份协议,又仔细看了一遍。周浩宇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手心有汗。
“薇薇,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就是比较谨慎。”他低声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轻轻抽回手,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林美凤的嘴角扬起了胜利的微笑。
“我可以签。”我说。
周浩宇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我补充道,“我需要在后面加一条补充条款。”
林美凤挑眉:“什么条款?”
我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桌子中央。
“第十条:若女方生育子女,子女姓氏随母姓。若男方违反本协议任何条款,或提出离婚,需净身出户,所有财产归女方所有。”
包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周浩宇瞪大了眼睛,林美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什么意思?”她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我平静地收起笔,抬眼看着她:“字面意思。林阿姨,您说得对,签协议是为了保障双方利益。既然您担心我图钱,我也得担心您儿子将来变心,对吧?”
“荒唐!简直荒唐!”林美凤几乎是在尖叫,“孩子随母姓?你知道浩宇是我们周家独子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孩子会姓苏,而不是周。”我微笑着回答,“就像您说的,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您觉得我高攀,那孩子随我姓,不就平衡了?”
周浩宇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薇薇,你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浩宇,你妈妈提的条件,我一条都没反驳。家务我可以做,孩子我可以生,工作我可以辞,财产我可以公证。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很过分吗?”
“这...这不一样!”周浩宇急得额头冒汗,“孩子随父姓是天经地义的事!”
“哦?”我轻轻挑眉,“那家务必须女方全包,也是天经地义?必须生儿子,也是天经地义?不能工作,也是天经地义?”
周浩宇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林美凤重重拍在桌子上,杯盘叮当作响。
“苏薇,我告诉你,这条件绝对不可能!你要是真心想嫁,就把那条划掉,乖乖签字!不然...”
“不然怎样?”我依然笑着,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然您就不让浩宇娶我?”
林美凤气得胸口起伏,那身香奈儿套装都显得紧绷了。
“浩宇,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要娶的女人!还没进门就敢这么嚣张,以后还得了!”
周浩宇左右为难,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薇薇,算我求你了,别闹了行吗?”他声音里带着哀求,“把那条删了,签了吧。婚后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四年的男人。恋爱时,他说最喜欢我的独立自信。现在,他却要我放弃这份独立,跪着进他家的门。
“浩宇,我没有闹。”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份协议,要么带着我的补充条款一起签,要么就不签。你们选。”
林美凤冷笑起来:“好,很好。苏薇,我本来还觉得你虽然家境差,至少看起来懂事。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浩宇,我们走!”
她抓起包就要离开。
“妈,等一下!”周浩宇急忙拦住她,又转向我,眼神复杂,“薇薇,你再考虑考虑,好吗?就当是为了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不用考虑了。浩宇,我以为我们的感情,不需要用这种协议来约束。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当场的母子俩。
“对了,林阿姨。”我微笑道,“您知道为什么我父母只是普通教师,却能把我教得这么‘不懂事’吗?”
“因为他们从小告诉我,人活着,得先把自己当人。”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应该是林美凤摔了杯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苏**,您要的资料已经发到邮箱。另外,王总让我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看看?他很期待与您合作。”
我按下回复键,打了几个字: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硕士刚毕业,脸上还带着些许学生气。林美凤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口中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名下已经有三项国家专利,其中一项的独家授权费,足够在市中心全款买下一套二百平的房子。
而这一切,我从未告诉周浩宇。
不是因为不信任,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现在想来,幸好没说。
电梯到达一楼,我走出去,手机响了。
是周浩宇。
我接起来,没说话。
“薇薇,你在哪?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有些急。
“谈什么?”我问。
“协议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妈那边,我会去说服她,但是孩子随母姓这条,真的不行。你知道的,我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指望我传宗接代...”
“浩宇。”我打断他,“在你妈妈提出那份协议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孩子要随我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继续说,“如果一段婚姻从一开始就要我放弃所有尊严,那这段婚姻,不要也罢。”
“我不是要你放弃尊严...”周浩宇急切地说,“妈就是那个脾气,等她了解你了,就会接受你的。薇薇,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就该签那份卖身契?”
“那不是卖身契!”周浩宇提高了声音,“那只是...只是一种形式!”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浩宇,我们认识四年了。四年里,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任何物质要求,出去吃饭都抢着付钱。我爸妈虽然不富裕,但从小教我不能占别人便宜。我以为,这些你都懂。”
“我懂,我当然懂!”他急忙说,“就是因为懂,我才知道你是好女孩。薇薇,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只是妈那边...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我问,“说服你妈妈修改协议?还是说服我放弃原则?”
周浩宇再次沉默。
答案,其实我们都清楚。
“浩宇,婚礼先取消吧。”我说,“等你们家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薇薇!”
“另外,”我补充道,“如果最后还是要签协议,我的补充条款,一个字都不会改。”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晚风有点凉,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另一个手机——那个只有少数人知道号码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银行入账通知:专利授权费,七位数。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滨江壹号。”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惊讶于这么年轻的女孩要去那个全市最贵的小区。
我没解释,只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和周浩宇的点点滴滴。大学图书馆里他偷偷塞给我的纸条,下雨天他撑着伞在宿舍楼下等我,我感冒时他笨手笨脚熬的白粥...
那些都是真的。
但今天餐厅里,他躲闪的眼神,犹豫的态度,也是真的。
出租车停在滨江壹号门口,我付钱下车。保安认出了我,恭敬地打招呼:“苏**晚上好。”
我点点头,刷门禁卡走了进去。
这是我用第一笔专利费买的房子,二百八十平,一线江景。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连父母都不知道。本来想等结婚后,给周浩宇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我打开家门,灯自动亮起。落地窗外,江对岸的霓虹璀璨如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我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妈,还没睡?”
“薇薇啊,浩宇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妈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说你不愿意签婚前协议,还要孩子跟你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走到窗边,看着江面上的游轮缓缓驶过。
“妈,她没告诉您,那份协议里都写了什么吗?”
妈妈顿了顿:“她说...就是些普通的条款,为了保障浩宇的利益。薇薇,妈妈知道你委屈,但是浩宇家条件好,有点要求也正常。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是图他们家的钱,签了就签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协议里要求我辞职在家,必须生儿子,家务全包,如果离婚还要我倒赔五十万。”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妈妈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太过分了!”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薇薇,这协议不能签!咱们家是普通,但不能这么被人欺负!”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妈,我还以为您会劝我忍一忍。”
“忍什么忍!”妈妈难得这么激动,“我和你爸是教书的,没本事给你攒下多少家产,但也不能让女儿受这种委屈!这婚不结了!咱们回家,妈养你一辈子!”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妈,我没事。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又安慰了妈妈几句,我挂了电话。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绵成一片星河。我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苏薇,二十四岁,材料学硕士,三项国家专利持有者,滨江壹号业主。
这个身份,配得上任何人的尊重。
包括周浩宇,包括林美凤。
包括这世上任何人。
手机屏幕亮起,周浩宇发来一条长信息:
“薇薇,我想了一晚上。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协议的事,我会再跟妈谈。婚礼先不取消,好吗?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等我。”
我看了几秒,按下删除键。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点开那封未读邮件。
邮件里是一个商业计划书,来自一家刚刚拿到B轮融资的新材料公司。他们看中了我的专利,开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技术入股,占比15%,兼任首席技术顾问。
我回复了三个字:
“我接受。”
发送成功后,**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会是谁?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愣住了。
周浩宇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眼睛通红。
“薇薇,我知道你在家。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好吗?”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哽咽。
我握着门把手,久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