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是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但今天，我站在市一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外，心情格外平静。

“嫂子，你来了！”周子航的表妹周小雨看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舅妈她……还没脱离危险。”

我点点头，透过玻璃看向里面。李金凤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不过短短三天，那个总是昂着下巴、眼神凌厉的女人，此刻苍白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医生怎么说？”我问。

“出血量比较大，虽然手术清除了血块，但左边身体可能……”周小雨声音哽咽，“可能会瘫痪。而且语言功能也受影响，以后说话都困难。”

“是吗。”我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晚晚！”

周子航从走廊那头冲过来，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不堪。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希望。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情况。”我打断他，从包里掏出那份婚前协议，“毕竟按照协议，虽然我没有照顾的义务，但作为法律上的儿媳，有必要了解病情进展。”

周子航脸上的希望瞬间破碎。

“苏晚，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妈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还要拿那份该死的协议说事？”

“该死的协议？”我挑眉，“当初你不是说‘妈也是为了我们好’吗？不是让我‘签了吧，反正我们不会离婚’吗？怎么，现在它变成‘该死的协议’了？”

“我……”周子航语塞，痛苦地抓了把头发，“那时候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妈会生病！我不知道你会当真！”

“所以是我的错？”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当真遵守协议，是我的错？周子航，你今年三十岁，不是三岁。签字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协议就是协议，不是过家家。”

“可她是我妈！”周子航低吼，引来周围人侧目。

“所以呢？”我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她是你妈，不是你拿来绑架我的工具。她生病我也很遗憾，但这改变不了事实——根据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婚前协议，我对她没有任何照顾义务。需要我再给你读一遍相关条款吗？”

周子航瞪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是在看一个仇人。

“苏晚，我真是看错你了。”他声音沙哑，“我以为你善良、温柔、懂事……没想到你这么冷血！”

“冷血？”我重复这个词，点点头，“也许吧。毕竟近朱者赤，跟你和你妈相处这么久，学点皮毛也是应该的。”

“你！”

“子航，算了。”周小雨拉住几乎要暴走的周子航，对我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嫂子，少说两句吧。舅舅走得早，舅妈一个人把子航哥带大不容易，现在她这样……你们有什么矛盾，等她好了再说不行吗？”

我看着这个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她眼里的不解和责备如此明显，明显到几乎有些天真。

“小雨，你还年轻。”我平静地说，“你不明白，有些事等不了，有些人也不会‘好了再说’。协议就是协议，责任就是责任。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我妈，我绝不会要求你哥来照顾，因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那是一家人啊！”周小雨急了。

“一家人？”我轻笑，“你问问你哥和你舅妈，他们真把我当一家人吗？还是说，那份协议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家规’？”

周子航猛地抬头：“所以你一直在记恨？记恨妈让你签协议？记恨我对妈的妥协？苏晚，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报复？”

“报复？”我歪了歪头，思考这个说法，“不，我只是在履行承诺。你们要我签协议，我签了。你们要我按协议办事，我现在就在按协议办事。有什么问题吗？”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周子航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茫然，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时，医生从ICU出来：“李金凤家属？”

“在！”周子航急忙转身。

“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治疗。不过有个问题——”医生顿了顿，“患者需要24小时陪护，至少前两周非常关键。康复过程漫长，后期还需要长期康复训练。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好排个班。”

周子航脸色一白：“24小时陪护？可我要上班……”

“请假，或者请护工。”医生公事公办地说，“但护工不如家人贴心，而且患者情绪不稳定，有家人在身边会更好。”

说完，医生转身离开。

周子航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恳求。

“晚晚，就算我求你了。请一周假，就一周，帮帮我。我工作正在关键期，不能请长假，而且好多医药费……”

“协议第三章第七条。”我平静地打断他，“需要我帮你回忆具体内容吗？”

“苏晚！”周子航终于崩溃了，“你到底要怎样？要怎样才肯帮忙？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作势真的要跪，被周小雨死死拉住。

“子航哥！你别这样！”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观，窃窃私语声传来。

“这媳妇怎么这样啊……”

“婆婆都病成那样了，还在这扯什么协议……”

“太冷血了吧……”

我面不改色，从包里拿出协议复印件——没错，我复印了很多份。

“各位，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份协议。”我提高声音，将复印件递给最近的几个围观者，“这是我婆婆在我结婚前，逼我签的婚前协议。第三条第七款，明确写着‘双方父母患病需照料时，各自负责己方父母，对方无义务提供照顾’。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具有法律效力。”

围观者接过协议，交头接耳地看起来。

“这婆婆也太精了吧……”

“啧啧，这协议把媳妇撇得真干净。”

“那现在人家按协议办事，好像也没毛病？”

“可那毕竟是婆婆啊，人都快死了还计较这些……”

我转向最后说话的那个人，一个中年大妈。

“阿姨，如果您儿媳签了这样的协议，您生病了会指望她照顾吗？”

大妈愣住了，支吾道：“那、那肯定不能这么写啊……”

“可这份协议就是这么写的。”我转向周子航，声音清晰而冷静，“周子航，我再问你一次。签协议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你是不是默认了？你是不是对我说‘签了吧，反正我们不会离婚’？”

周子航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你现在可以回答所有人，是，还是不是？”

漫长的沉默。

“是……”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我点头，收起协议，“那么我的立场很明确：我同情你母亲的遭遇，但我没有照顾她的义务。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请护工，费用我们可以按协议第五章第三款约定比例分担。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子航看着我，眼神从恳求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冰冷的恨意。

“没有。”他咬着牙说，“你走吧。”

“好。”我转身，没有任何犹豫。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规律、冷静，就像我此刻的心跳。

走到电梯口时，我听到周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子航哥，现在怎么办啊……”

然后是周子航沙哑的回答：“请护工吧。我……我自己想办法。”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医院的一切隔绝在外。

**在电梯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怎么样？撕了？”

“没撕，理性沟通。”

“？？？这不像你啊！我以为你要大杀四方！”

“不急。”我回复，“这才刚刚开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的瞬间，我调整好表情，又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苏晚。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我戴上墨镜，叫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一个地址，那是我婚前租的小公寓，三个月租期还没到，我一直在续租。

从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个可以脱下所有伪装，做回真实苏晚的地方。

而现在，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