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尸骨未寒,婆婆就卷走家里所有积蓄,转头嫁给了别人。
家里断了粮,孩子饿得直哭,丈夫一筹莫展。
我走投无路,跪在公公的坟前,泪如雨下:
“爸,我们该怎么办啊?”
一阵风吹过,公公那熟悉又苍老的声音响起:
“别怕,有我。你现在回家,去掀开咱家灶台的第三块砖。”
北风刮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脸上。
我跪在公公赵德山的新坟前,黄土堆得那么高,隔开了两个世界。
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他还在憨厚地笑着,可我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每一滴都砸进冰冷的泥土里,也砸在我的心上,溅起一片冰凉的绝望。
公公才下葬三天。
三天,那个我叫了五年“妈”的女人,刘玉兰,就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活命钱,连夜消失了。
存折上干干净净,米缸里空得能跑耗子。
家里那个男人,我的丈夫赵建军,蹲在墙角,像个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头,一遍遍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哭声尖利,抓挠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那哭声像是在质问我,妈妈,为什么没有吃的。
我能怎么办。
我把家里所有角落都翻遍了,只找出几个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陈年红薯。
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敲遍了亲戚邻居的门。
换来的,却是紧闭的大门和冷漠的眼神。
有人隔着门缝说,谁家都不富裕,你婆婆跑了,那是你们家的事。
有人甚至幸灾乐祸,说早看出刘玉兰不是个安分的,这下好了,赵家算是彻底垮了。
人情薄凉,世态炎凉,我在这短短几天里,尝了个透心凉。
这个家,就像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而我,就是那个眼睁睁看着船沉下去却无能为力的船长。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把孩子哄睡,踉踉跄跄地跑到这后山,跑到公公的坟前。
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赶我走的地方了。
“爸。”我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像自己的。
“您看到了吗?”
“您才刚走,妈就不要我们了。”
“她把钱都拿走了,一分都没给我们剩下。”
“建军他垮了,孩子还在饿肚子。”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爸,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哭得肝肠寸断,把头重重地磕在坟前的泥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土,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就在我哭到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一阵奇怪的风吹过我的耳畔。
那风里,夹杂着一个无比熟悉,又苍老的声音。
“别怕,有我。”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萧瑟的树木和冰冷的墓碑。
是幻觉吗?
是我太想他了,所以出现了幻听?
“你现在回家,去掀开咱家灶台的第三块砖。”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清晰无比,就在我耳边。
是公公。
绝对是公公的声音。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恐惧和巨大的惊喜同时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风在我身后呼啸,像是在催促我。
我一口气冲回家,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建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墙角,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孩子在里屋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没惊动他们。
我走到厨房,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用泥砖和水泥砌起来的老式灶台。
从左往右数,一,二,三。
第三块砖。
我的手在发抖。
我找来一把生锈的柴刀,沿着砖缝,一点一点地撬。
水泥块簌簌地往下掉。
赵建军被声音惊动,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晚秋,你干什么?”
“别管我。”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我不能告诉他,我怕他以为我疯了。
我更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柴刀的尖端终于撬进了一个缝隙,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别。
“咯噔”一声,那块砖松动了。
我扔掉柴刀,用手指抠住砖的边缘,猛地把它掀开。
砖头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洞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我颤抖着手,把那个油布包拿出来,一层层打开。
油布里面,还有一层塑料纸。
塑料纸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人民币。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些一块两块的零钱,被一根橡皮筋紧紧地捆着。
在钱的下面,还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我拿起纸条,上面是公公那熟悉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有短短六个字:“给晚秋,爸留的。”
那一瞬间,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抱着那沓钱,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痛哭。
这一次的哭,不是绝望,不是无助。
是委屈,是感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爸,我的好爸爸。
您都走了,还在为我们这个家操心。
您是知道刘玉兰靠不住吗?
您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吗?
赵建军冲了过来,看到我怀里的钱,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这是哪来的钱?”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因为哭泣而又红又肿。
我看着他,撒了这辈子第一个弥天大谎。
“我藏的私房钱。”
“你藏的?”赵建军的脸上写满了不信,“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
“女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吗?”我冷冷地打断他,“不然呢?指望你吗?指望你那个卷钱跑了的好妈妈吗?”
我的话像刀子,戳得赵建军脸色发白,他低下头,愧疚地不再说话。
我没有再理他。
我仔细数了数那笔钱。
三百块。
整整三百块。
在八十年代末,这笔钱,是一笔巨款,是能救我们全家命的巨款。
我把钱贴身藏好,只拿出二十块。
我对赵建军说:“我去趟镇上,你在家看好孩子。”
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拿着钱,脚步飞快地冲向镇上的供销社。
我买了十斤白面,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还破天荒地给孩子称了半斤水果糖。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这些东西,走得抬头挺胸。
路过村口那几个喜欢嚼舌根的长舌妇时,她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眼神里的嫉妒和猜测,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回到家,我二话不说,和面,剁馅。
当白白胖胖的馒头在蒸笼里散发出香甜的气味,当猪肉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时,睡着的孩子被香醒了。
他揉着眼睛,光着脚跑到厨房,仰着小脸,使劲地吸着鼻子:“妈妈,好香啊。”
我鼻子一酸,把一个刚出锅,还有些烫手的白面馒头塞到他手里。
“吃吧,儿子,慢点吃。”
孩子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吃到纯白面的馒头。
他吃得狼吞虎咽,小脸鼓鼓的,像只仓鼠。
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百感交集。
爸,谢谢您。
我把饭菜端上桌,叫赵建军吃饭。
他看着桌上的白面馒头和炒肉片,眼圈又红了。
他扒拉着碗里的饭,闷声问我:“晚秋,那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肉放在他碗里,语气平静无波。
“吃饭吧,别问了。”
“以后,这个家,我来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