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我没急着做早饭,而是把昨天剩下的那块猪肉和一颗大白菜搬到了院门口的石板上。
我拿出家里那把最响亮的菜刀,“邦邦邦”地剁起了肉馅。
刀声清脆,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老远。
我就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
让那些看我们家笑话,等着我们去借米下锅的人都听见。
我们赵家,还没倒。
我林晚秋,还没垮。
肉馅的香味混着白菜的清香,慢慢散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果然,没过多久,东头住的王家婶子就端着个碗,溜达了过来。
她伸长了脖子往我盆里瞧,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哎哟,晚秋啊,发财了?都吃上肉了。”
话里那股子酸味,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
前两天我去她家借一碗玉米面,她可是隔着门板说自家也快揭不开锅了。
我停下剁馅的手,直起身子,用沾着油星子的手背擦了擦额头。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婶,我们家吃糠咽菜的时候,您没看见。”
“现在吃顿肉,您倒来得挺快。”
王婶的脸瞬间就僵住了,有些挂不住。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关心?”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是关心我们家什么时候饿死,好让你多个饭后闲聊的笑话吧?”
搁在以前,我断然不敢这么说话。
我是儿媳,在村里人微言轻,见谁都得陪着笑脸。
可是现在,我不怕了。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当我跪在公公坟前,当我抱着孩子面对空空如也的米缸时,我就知道,那层虚伪的脸皮,什么用都没有。
王婶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端着碗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冷然。
这只是个开始。
我包了整整两大盖帘的猪肉白菜饺子。
中午,当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时,院门又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是我婆婆刘玉兰的娘家侄子,刘富贵。
一个出了名的二流子。
他斜着眼,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一进来就嚷嚷:“哟,还真吃上饺子了啊?我还以为你们娘俩得啃树皮了呢。”
赵建军看到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都红了。
刘富贵是我婆婆最疼的侄子,以前没少来我们家刮油水。
“你来干什么!”赵建军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刘富贵掏了掏耳朵,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姑,也就是你亲妈,怕你们饿死了传出去不好听,让我来看看。”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扔在地上。
“喏,赏你们的,拿去买两个窝窝头,别说我姑心狠。”
那两块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们脸上。
我看着地上那两张被踩了脚印的钱,身体里的血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赵建军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
我一把拉住了他。
我走到门口,端起门边那盆刚刷完锅,还混着油污和菜叶的洗锅水。
在刘富贵错愕的眼神中,我扬起手。
“哗啦”一声。
一整盆洗锅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他的脚下,溅湿了他半条裤腿。
“啊!”刘富贵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你这个疯婆娘!你干什么!”
我把盆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
“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
“回去告诉你姑,我们家就算是要饭,也绝不会要她这个刽子手扔出来的骨头。”
“让她死了这条心,我们饿不死。”
刘富贵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夹着尾巴,狼狈不堪地跑了。
赵建军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解气,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我没理他,默默地把地上的饺子捡起来,倒进了猪食槽。
这顿饺子,是不能吃了。
但我的心里,却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痛快。
晚上,等孩子和赵建军都睡熟了,我又悄悄地去了后山。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给了公公听。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我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我说完,静静地跪在那里。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忽然,一阵熟悉的风声再次在我耳边盘旋。
“晚秋啊,光靠那点钱,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公公的声音带着一点忧虑。
“你要学个手艺,自己挣钱。”
“手艺?”我茫然地问,“爸,我什么都不会啊。”
“你忘了吗?我们赵家,有个祖传的点心,叫‘黄金油角’。”
黄金油角?
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好像有点印象,是很久很久以前,听村里老人提起过。
说赵家祖上曾是镇上有名的点心师傅,这黄金油角,外皮酥脆,内馅香甜,因为炸出来色泽金黄,形似元宝,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只是后来时局动荡,这门手艺就渐渐失传了。
连公公自己,也只是小时候见过他父亲做过,记得不太真切了。
“爸,那手艺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没失传。”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欣慰。
“你爷爷当年,把方子写下来了,就压在老屋米缸底下的一块松动地砖下面。”
“我一直没告诉别人,就是怕招摇。”
“现在,这个家,只能靠你了。”
“去吧,把方子找出来,那是我们赵家重新站起来的根本。”
风声散去,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我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黄金油角。
祖传的秘方。
我仿佛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路,正在我脚下缓缓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