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尝尝这个,阿峰特意开车去城南买的。”我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递过去,
指尖刚触到塑料包装的边缘,婆婆的手已经轻巧地转向了小姑子刚剥好的橘子。“哎呀,
芳芳剥的橘子就是甜。”婆婆用那种我听了三个月仍像听天书一样的方言说道,
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客厅里,我丈夫李峰、小姑子李芳和婆婆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用方言热烈地聊着。语速快得像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昨天三舅公家那个事……”“可不是嘛,
表嫂她……”“听说要拆迁了……”笑声时不时爆发,像一个个无形的泡泡,把我隔绝在外。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边,数着墙上钟表秒针的跳动。
二十七分钟。我已经像个透明人一样存在了二十七分钟。“对了嫂子,”李芳突然转向我,
切换成普通话,“妈说你昨天烧的汤太咸了。”我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老人家正低头挑着橘子上的白丝,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我按照平时的量放的盐。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婆婆抬起头,露出那种“慈祥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方言又开始了:“我们家人吃得淡,你以后少放点盐。阿峰从小就不爱吃咸的,对吧阿峰?
”李峰正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嗯,是有点咸。”我盯着他。昨晚喝汤时,
他明明说了句“今天味道刚好”。“还有啊,”婆婆继续用方言说,李芳同步翻译,
“你洗衣服怎么不分颜色?阿峰那件白衬衫都染上色了。”“那是上周的事,
而且染色的那件是李峰自己……”“妈说你两句是为你好。”李峰终于放下手机,
却用普通话打断了我,“一家人嘛,有什么不能说的。”一家人。这个词像根细针,
精准地扎进我的指缝。我深吸一口气,在又一次方言笑声爆发时,
开了口:“能不能说普通话?我听不懂。”空气突然安静。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变得震耳欲聋。
婆婆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绽放得更灿烂了。她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
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们家的家乡话,你多听听就习惯了。”李峰皱了皱眉:“晓雅,
你别这么敏感。妈又不是故意的。”“就是,”李芳剥着另一个橘子,
“嫂子你得融入我们家啊,总不能让我们全家迁就你一个人吧?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婆婆慈爱地笑着,丈夫一脸“你又小题大做”的不耐烦,
小姑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好一个“我们全家”。好一个“你一个人”。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行,那我多听听。”站起身,我走向厨房,“我去切点水果。
”关上厨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方言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仿佛我的离场给他们腾出了真正的家庭空间。水龙头哗哗作响,
我盯着水流冲刷苹果表面的蜡光,脑子里回放的是三个月前婚礼上,
李峰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当时我感动得哭花了两万八的妆。
现在想来,他那句话的主语可能是“我和我妈我妹”,而我,是那个需要被“纳入”的宾语。
“嫂子,需要帮忙吗?”李芳推门进来,普通话。“不用。”我把苹果切成均匀的月牙形。
她靠在门框上,忽然压低声音:“你别怪妈。她就是觉得,你是外人,
有些家里的习惯得慢慢适应。”刀顿在砧板上。“外人?”我转头看她。“哎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芳摆摆手,可眼神里没半点歉意,“就是……血缘和姻缘毕竟不一样,
对吧?时间长了就好了。”说完她又补了句方言,笑着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明白了这三个月来所有细微的不适——餐桌上永远摆在我够不到的菜,
家庭相册里没有我的照片,婆婆每次说“我们家”时那自然而然的排外感。不是我想多了。
是他们真的在用一个无形的圈子,把我圈在了外面。而李峰,我的丈夫,要么视而不见,
要么觉得理所应当。“苹果切这么久?”李峰走进来,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我身体微微一僵。
“累了?”他问,气息喷在我耳后。婚礼后他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
仿佛我所有情绪都能用“累”来概括和打发。“李峰,”我没回头,“在你妈和**眼里,
我是不是永远都是外人?”他手臂僵了一下,松开我,转到我对面:“又来了。
她们只是习惯说方言,你怎么总上纲上线?”“只是方言吗?”我放下刀,
“你妈当着我的面说我汤咸衣服洗不干净,让**翻译,这是尊重?你们三个聊得热火朝天,
我一个人傻坐着,这是家庭氛围?”“那你要我怎么办?让我妈别说话?
让她改掉几十年的习惯?”李峰声音提高了些,“晓雅,结婚是两个家庭的融合,
你得有点耐心。”“融合是双向的。”我说,“为什么永远是我在适应你们?
你们哪怕有一次,考虑过我坐在这里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感受吗?
”“所以你现在是在指责我的家庭?”李峰脸色沉下来。看,又是这样。
一旦触及他的原生家庭,那个平时温和的丈夫就会瞬间变成护巢的猛兽。而我,
成了那个破坏“家庭和睦”的麻烦制造者。“我不是指责,我是希望被当作一家人对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憋了太久的气,“一家人,不应该有语言屏障,
不应该有‘我们’和‘你’的区别。”李峰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好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妈年纪大了,改不了。这样,以后我和芳芳尽量多说普通话,行吗?
”又是这种敷衍的让步。“尽量?”我重复这个词。“晓雅,你别逼我。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不耐烦。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
然后棉花还反过来怪你用力过猛的累。“苹果切好了。”我把果盘塞给他,“端出去吧。
”他接过盘子,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厨房重新恢复安静。我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冲刷手指。镜子里,我的眼眶有点红,
但没眼泪。哭什么?为不值得的人流泪,那是浪费护肤品的钱。门外又传来方言的说笑声,
伴随着电视节目的嘈杂。**在冰箱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闺蜜群。“姐妹们,
如果一个家庭用方言把你隔离在外,还说你敏感,怎么破?”消息秒回。“这种家庭有毒吧!
”“离婚!立刻!马上!”“等等,先收集证据,争取最大利益!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忽然笑了。是啊,我在奢望什么呢?指望李峰突然醒悟,
在他妈和我之间选择我?指望婆婆突然接纳我,像对待亲女儿一样?三个月了,该醒了。
调整呼吸,我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然后推开厨房门。客厅里,
电视正播着一档家庭调解节目。婆婆指着屏幕,用方言说得激动,李芳在一旁点头附和。
李峰则低头刷着手机——我们的争吵似乎没在他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妈,”我走过去,
在婆婆身边坐下,用最甜的声音说,“你们在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凑过来,愣了一下,才说:“在说这个节目,婆婆和媳妇吵架,
不像话。”“是吗?”我笑眯眯地,“我觉得这婆婆有点过分,您看,
她总当着外人面说媳妇不好。”我把“外人”两个字咬得轻轻的。
婆婆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媳妇也有不对的地方……”“妈,”我打断她,依然笑着,
“您说,一家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抛出来,连李峰都抬起了头。
婆婆迟疑了一下:“当然是……和睦。”“对,和睦。”我点头,“那和睦的前提,
是不是得把每个人都当家人?而不是分‘自己人’和‘外人’?”空气再次安静。
婆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李芳瞪着我,李峰则皱起眉:“晓雅,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就是觉得,如果一家人连说话都要分内外,
那这家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家人。”说完,我走向卧室。“你去哪?”李峰在后面问。
“收拾东西,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我没回头,“给你们真正的‘自家人’腾空间。
”“你闹够了没有!”李峰猛地站起来。我转身,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陌生。三个月前,这张脸在我面前单膝跪地,说会保护我一辈子。现在,
他站在他的家人那边,对我吼“你闹够了没有”。“李峰,”我平静地说,“我不是在闹。
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的家庭永远有一道我跨不过去的门槛,
那这道门槛迟早会变成我们之间的深渊。”婆婆也站了起来,这次她用了普通话,
一字一句:“晓雅,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们哪里没把你当家人了?不就是说个方言吗?
”“只是方言吗?”我环视他们三个人,“还是说,方言只是你们划清界限最方便的工具?
”李芳忍不住了:“嫂子,你这话太难听了!我们怎么就划清界限了?”“那好,
”我走到她面前,“你现在用普通话,当着我的面,重复一遍你们刚才聊的所有内容。
从我来客厅到现在,一个小时,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李芳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说不出来?”我笑了,“因为你们聊的很多内容,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对吧?
比如怎么‘教’我适应你们家的规矩,怎么让我‘明白’自己的位置。
”婆婆脸色变了:“你偷听我们说话?”“我需要偷听吗?”我反问,“你们就坐在我面前,
大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这需要偷听?这是明目张胆地排除我。
”李峰抓住我的手臂:“够了!晓雅,跟我回房间,我们谈谈。”“就在这里谈。
”我甩开他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谈。李峰,我问你,如果今天是你坐在我爸妈家,
他们全程用你听不懂的方言聊天,把你晾在一边,你会怎么想?”他沉默。
“你会觉得被尊重吗?会觉得那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吗?”“那不一样……”他试图辩解。
“哪里不一样?因为你是男人?还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被孤立是什么滋味?”我退后一步,
拉开距离。“三天。”我说,“我去我妈那儿住三天。这三天,你们好好想想,
到底是要一个需要被‘**’的外人媳妇,还是要一个真正平等的家庭成员。”我走进卧室,
开始收拾行李箱。李峰跟了进来,关上门。“晓雅,我们有必要这样吗?”他声音软下来,
“妈年纪大了,思维固化,你多体谅体谅不行吗?”又是这套说辞。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
头也不抬:“李峰,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和你们全家的事。如果你永远站在你妈那边,
用‘年纪大’‘习惯难改’来要求我无限退让,那这段婚姻没有意义。”“那你要我怎么办?
跟我妈吵一架?让她伤心?”“我要你站在我这边一次!”我终于抬起头,直视他,
“就一次,在你妈用方言排挤我的时候,说一句‘妈,说普通话,
晓雅听不懂’;在**当传声筒贬低我的时候,说一句‘芳芳,跟你嫂子说话客气点’。
很难吗?”他语塞。看,他要的从来不是解决问题,
而是让我闭嘴、让我适应、让我变得“懂事”。
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也给你时间,想清楚你要什么。”走过客厅时,婆婆和李芳都站着,
表情复杂。“妈,”我停在门口,“有句话您说对了——多听听就习惯了。我听了三个月,
终于习惯了你们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要么你们改,要么我走。很简单。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婆婆用方言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这次,
我不需要翻译也能猜到意思。大概是在骂我不懂事吧。电梯下行时,
我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忍了三个月,终于说出来了。爽。手机震动,
闺蜜群又炸了。“怎么样了宝?”“收拾东西出来了,”我回复,“准备回娘家休三天假。
”“干得漂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走出电梯,夜风扑面而来。“等。”我打字,
“等他们意识到,我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果他们不意识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输入:“那就让他们永远失去这个‘外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回娘家的路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是啊,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婆家把你当外人,
你就真成外人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像极了小时候跟爸妈去火车站时的那种声音。深夜十一点,我站在自家单元门前,
突然有点不敢按门铃。三个月前,我就是从这个门嫁出去的。我妈哭得妆都花了,
我爸红着眼眶说“受委屈就回家”。当时我还笑他们太夸张,心想都什么年代了,
哪来那么多委屈。现在想想,爸妈那双看过几十年世事的眼睛,比我清醒多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我妈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是从窗户看见我了。
“晓雅?”她愣住,“你怎么……”话没说完,她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脸色一下子变了。
“进来。”她一把将我拉进屋,力道大得惊人,“老张!女儿回来了!”我爸从书房冲出来,
眼镜歪在鼻梁上:“怎么回事?李峰呢?吵架了?”我没说话,把箱子往旁边一放,
弯腰换鞋。这个动作让我鼻子一酸——娘家拖鞋还摆在老位置,粉色的,毛茸茸的,
上面印着“小公主”。我出嫁后,我妈一直没扔。“先别说,”我妈把我拉到沙发坐下,
摸了摸我的脸,“吃饭没?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吃过了。”我哑着嗓子说。
“吃个屁。”我爸难得爆粗口,“看你这样就知道没好好吃饭。等着,爸给你炒个蛋炒饭,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他说着就进了厨房,油锅声很快响起。我妈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没再问什么。只是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客厅还和我出嫁前一模一样——茶几上摆着我大学时的照片,
电视柜上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冰箱贴满了我从小到大的奖状。这个家,
每个角落都在说“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女儿”。李峰家呢?三个月了,
我的牙刷还放在洗手间最角落,没有专属的杯子,衣橱只分到三分之一空间。
婆婆说“慢慢来”,现在想来,“慢慢来”大概就是“永远不来”的意思。“妈,
”我终于开口,“我可能要离婚。”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李家时,
我想的最多的是“改变”,是“争取”,是“让他们明白”。
可现在回到这个无条件爱我的家,“离婚”这个词就这么自然地滑出来了。原来潜意识里,
我早就在计算退路了。我妈的手紧了紧,声音却很稳:“离就离。我女儿这么好,
不愁找不到更好的。”“你别瞎说。”我爸端着蛋炒饭出来,热气腾腾的,
“先听听怎么回事。李峰那小子欺负你了?”我看着金黄的蛋炒饭,葱花均匀地撒在上面,
是我最喜欢的做法。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说。
、橘子、咸汤、染色的衬衫、那句“你多听听就习惯了”——我把三个月的委屈倒了个干净。
我妈听得脸色铁青,我爸直接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们!”他往门口冲。“爸!
”我赶紧拉住他,“别去!”“为什么不去?他们这么欺负我女儿!”我爸眼睛都红了。
从小到大,他连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现在听说我在婆家被当外人,气得手都在抖。
“因为我要自己解决。”我用纸巾擦掉眼泪,突然觉得很平静,“而且,
我想看看李峰到底会怎么做。”“他还能怎么做?”我妈冷笑,“三个月了,他但凡有点心,
早该站出来了。现在你跑回娘家,他连追都没追来,这种男人要了干什么?”手机适时响了。
是李峰。我没接,让它响到自动挂断。三十秒后,微信消息跳出来:“晓雅,到妈家了吗?
安全的话回个消息。”我盯着“妈家”两个字,笑了。瞧,在他的认知里,
我只有一个“妈家”——就是我娘家。至于他和他妈那个家,那是“我们家”。
“他怎么说的?”我爸凑过来看手机,看完更气了,“这什么态度?就问你到没到?
不该马上过来道歉把你接回去吗?”“他不来正好。”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沙发上,
“爸,妈,让我冷静三天。这三天,你们就当我是回来度假的,别提这些事,好吗?
”爸妈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那一晚,我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