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被律所任命为最年轻合伙人的那天,月经推迟了十天。
回到家,验孕棒上两道刺目的红杠,宣告了我事业上升期的死缓。
婆婆刘翠芬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声声地喊着「我们周家有后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瓶被她换掉标签的“维生素”,只觉得遍体生寒。
空气是凝滞的。
卫生间里,我死死盯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两道杠。
深红色的,像两道烙在我视网膜上的伤疤,灼热,刺痛。
我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得透心凉。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我沈玥,拼死拼活干了八年,终于被任命为“天恒律所”最年轻合伙人的日子。
庆功宴上香槟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律所创始人张律拍着我肩膀说的“未来是你的”还在耳边回响。
我的未来。
我规划的未来里,有更复杂的案子,有更广阔的平台,有飞往世界各地的头等舱机票,唯独没有一个计划外的孩子。
我明明……一直在吃避孕药。
雷打不动,比上班打卡还要准时。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扶着冰冷的洗手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玥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门外传来丈夫周铭关切的声音。
我迅速将验孕棒用纸巾层层包裹,扔进垃圾桶最深处,又开了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惊惶和……一丝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戾气。
「没事,可能是庆功宴上酒喝多了。」我打开门,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周铭扶住我,眉头紧锁:「我就说让你少喝点。你就是太要强了。」
他的手很温暖,说的话也一如既往地体贴。可这一刻,我只觉得那温度隔着一层冰,怎么也暖不透我的皮肤。
「妈给你炖了汤,快去喝点暖暖胃。」他拉着我往客厅走。
婆婆刘翠芬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端着一碗汤,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玥玥回来啦,累坏了吧?快,趁热喝了这碗乌鸡汤,妈炖了一下午呢!」
那汤碗是精致的骨瓷,汤色醇厚,香气扑鼻。
搁在平时,我会感激她的辛劳。
但今天,我的目光越过那碗汤,落在了她身后,我卧室床头柜的方向。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标签,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复合维生素。
那是婆婆一个月前“特意”给我买的,说我工作太辛苦,要好好补补身体。还亲手撕掉了我原来那瓶避孕药的标签,信誓旦旦地说:「药瓶都长一样,我怕你吃错了,特地给你换个新的,写上字!」
当时我还笑她小题大做。
现在想来,那笑容多么讽刺。
我接过汤碗,指尖的冰凉和碗壁的滚烫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谢妈。」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意。
刘翠芬还在絮絮叨叨:「一家人说什么谢。你和周铭结婚都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指定是以前工作太累,身体亏空了。现在你都是合伙人了,也该把重心放一放,给咱们周家添个大胖孙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不住地往我肚子上瞟。
那眼神,像一把沾了蜜的刀,温柔地、一寸寸地,剜着我的肉。
周铭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另一只手,附和道:「是啊,玥玥,妈说得对。我们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我最亲的人。
一个是我发誓要共度余生的丈夫,一个是我当成亲妈孝顺的婆婆。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对新生命最真挚、最热切的盼望。
而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策划的阴谋包裹的祭品,即将被推上名为“家庭”的祭坛,献祭掉我用血汗换来的一切。
我舀起一勺汤,递到嘴边,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热我那颗一寸寸变冷的心。
我需要证据。
一个能彻底撕碎这片虚伪的温情,让我看得清清楚楚的证据。
我必须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谋杀,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